七十年代末，我随歌舞团经常到各地去演出。无论是车队出发还是回归，几乎每次都要从那座黑乌乌的大山下经过。山顶有巨石砌就的古堡，虽有驳蚀坍塌之处却仍显得神秘而壁垒森严。一日春暖风和，我和舞蹈演员大英趁车子抛锚之机，往山上爬去。想到就要攀上山顶领略一番古堡风情了，便觉得异常地兴奋。

     我们气喘呼呼地在山洼爬行，热汗淋漓而又举步维艰之时，忽然闻得一股异香，那香气挟着春日的微风灌得人满鼻满嘴，一时间鼻腔里喉管中甜浸浸、痒嗖嗖憋不住就要打个喷嚏来。“什么东西这么香呀？”“野刺莓！你看??”顺着大英的手指朝前边坎畔上望，一丛丛一簇簇小白花开得如雪似霜，直引得我们蜂儿蝶儿似地向其奔跑。我说：“折一把回去插在瓶中，岂不桌椅板凳都有了香气？”大英却摇摇头，说：“野刺莓虽然香味浓烈，却不经久，也太艳。你再闻，这里还有一种花儿，放一种暗香，幽幽的，淡淡的，香味深远而悠长，那才是这一带的名贵花呢！”我拱起鼻子拼命吸了几口，显然觉得空气中有暗香飘浮，忙问：“这是什么花儿？”大英说：“这是山茶花，很美丽的花。”于是，我们睁大双眼，四处寻找，都想第一个发现山茶花。

    寻到山顶，突然看见洼里有户人家，三间石板房，两间茅草屋，宅基成丁字型座落着。一条涓涓小溪从屋侧流过，四周的茵茵绿草跨溪越涧，将石板房与茅草屋团团围住。

    出于好奇，我们前去看看。

    跨进栏栅时，见一位姑娘正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掐豌豆角儿。我们进来，她莞尔一笑，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却斜依门框站着，有点手足无措。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段十分修长，许是因为谦卑而含首侍立着，胸前也没有青春女子那种鼓鼓的丰满，那张面庞与其说是白晰不如说是太清瘦，但脸上那两只酒窝，笑起来特别醒目，不笑时就似有似无；那高高的鼻梁，微翘的嘴唇，配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俨然一副城市女大学生的模样。然而看看她那拈弄着衣襟的大手和那双无处搁置也无处躲藏的大麻鞋，就不由使人联想起苍山、莽林、虎牙镢和放牛鞭。在我打量她的功夫，太阳光一下子射进来，透过树林，一柱柱一缕缕射进门框，她的身子囫囫囵囵被勾成镶了金边的剪影。

     说了一会话，我起身在那空落而又昏暗的屋子里巡视。撩开粗布印花的门帘，是她的卧房，床上仅有一张红光油亮的芦?，缀满补钉的被子却洗得干净也叠得整齐。抬头间，猛然见墙上一幅竹编烙花挂画，目光就被磁铁般吸引。这是一幅《红楼梦》人物画，意境深邃飘缈，人物栩栩如生。左上角一行烙花小字：“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花香。”我禁不住赞叹：“好画！上等的工艺。”我扭头审视她：“是你的手艺？”她略带羞涩，红着脸说：“是的。”我说：“怎么不以此为业去致富呢？”她只是低头微笑，轻轻地说：“不好，不好，闹着玩的。”

     惦记着挖山茶花的事，我催大英回返。没想到绕过屋后，见沟里栽满了山茶花，半分地那么一片，红白相间，一朵朵开得煞是好看，一股股清香沁人肺腑。我大着胆子向那姑娘要，不料她却说：“到山上挖去呀！”她的回绝让我脸红，赶忙寻个话头说：“如今号召广开门路致富，你怎不把这些山茶花拿到市场上去卖呢？”“什么都可以卖，穷急了？”她的反问又使我窘迫，于是觉得难以投机，匆匆回返。

    我终于自己挖了一株山茶，并将其栽在歌舞团的院子里，准备演出结束后带回家。但因后来一直在各地奔波演出，等再回去时，山茶已枯死了。

   后来便没到过山上，也不再想起山茶的事。

     去年春天，我又路过那座大山。那天正下着毛毛雨，山洼里雾朦朦一片，已看不见了顶上的古堡，四面群山显得宁静而神秘起来。“山顶雨罩，长工睡觉”，心想山谷中定是不会有人了，不免有些不安。在湿淋淋的草丛中攀援，蓦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隐约的歌声。心想怪了，这烟雨朦朦的空谷里怎么会有人呢？驻了脚仔细分辨，确认是女孩的歌声，这才疑惑地循声前去。穿过几层如烟似缕的薄雾，终于看清了，原来有个女孩在雨中扎花，一片如仙境般的花海中，女孩头戴斗笠，婷婷玉立在花丛中。偌大的花圃经细雨轻洗，绿得夺目，红得耀眼，白得闪光。

    我站在花园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女孩才发现我，细雨落在她的脸庞上，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位姑娘。经了解，她是一名中学生，星期天没事便来山上扎花，以前的那位姑娘是她的妈妈，早已搬到山下住了。她们家在这儿承包了一亩多地，专门种植山茶。山茶是名贵的观赏植物，种子可以榨油，她家既卖山茶树苗，也卖花枝和种子，收入不薄，在当地是有名的花卉专业户。想起刚才缈缈听到她唱的歌，我便让她再唱一遍给我听。女孩一笑，大方地唱了起来：

                                    山茶花儿自在开，开在深山陡石崖。
                                    风送花香飘千里，引得蜂蝶爬上来。

她那清甜婉丽的歌声穿过雨雾，伴着花香，摇曳着山中小草，在幽幽的空谷中久久地回旋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