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新年过后,农村里的庄户人家就开始串亲戚了。八十年代的时候,串亲戚流行带饼干。串亲戚的时候,先计算一下亲戚的家数。尽管亲戚年年走,但是真正到了每年串亲戚的时候,却一口说不准到底要走多少户亲戚,只好按着指头一户接一户的清点:舅舅家、姑姑家、姨姨家……算准了亲戚的户数,就到村里的门市部里去买饼干。一家带多少盒饼干?这个问题总是要和家人一起磨叽、斟酌一会儿,一盒显得情太薄了,两盒有点钱太多。最终还是决定拿两盒,因为一盒拿不出来,凡正都是嫡亲。
那时候,一盒饼干大概5毛钱左右,饼干装在一本普通教科书那么大、一块砖头那样厚的硬皮纸折叠成的纸盒子里,纸盒子用一张印刷着简单图案的包装纸包装起来,两侧的封口是用熔化的蜡烛液粘起来的。计划经济时代,商品相对紧缺,物以稀为贵,就像农村里人说的那样,萝卜买的快了不洗泥巴,人们买货只要有个东西就行。不像今天市场经济时代,商品琳琅满目,人们的质量意识也很强,买东西总是挑来拣去。尤其买食品还要认真查究保质期,那时候人们买饼干根本不看保质期拿上就走,当然那时的饼干上面是否印有保质期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买好饼干,早晨起来吃一口饭,背上一大提包饼干就往亲戚家里赶,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串亲戚的人群,个个肩上都是大包小包,包里装着的也都是饼干。到了亲戚家按照每家两盒饼干的预算,照家家散发,两盒饼干换来的是农家味十足的酸汤长面。
咱串了亲戚,亲戚当然也要串咱家。亲戚来的时候带的仍然是饼干,我们招待亲戚的也是一碗飘满韭菜沫子的酸汤长面。亲戚的前脚踏出门,孩子们就寻摸啊看能吃上一盒饼干吗?结果被家人全部锁在柜子里,说是明年串亲戚的时候再用。亲戚多的人家,每年正月里串亲戚串结束之后,收了好几十盒饼干,也舍不得给孩子拆开吃一盒。而是拿到村里的门市部里,以低于出售价格转让给门市部,让门市部当作调拨来的新货又卖给要串亲戚的人。一盒饼干来来去去,辗转于亲戚和门市部之间,当时价值5毛钱,但是谁也舍不得拆开吃了。寒来暑往辗转的饼干早已过期变质,尽管饼干已经没有了一点营养价值,却依然充当着亲戚之间传情达意的礼物。最终拆开这盒饼干的人家,闻一闻饼干发霉散发出的变质气味,叹息道,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就已经霉变不能吃了。至此,这盒饼干的使命总算完成了。
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没有果冻、巧克力、薯片之类的零食,当然我也不知道城市里的孩子有没有。偶尔看到谁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吃得津津有味,就馋得嘴里直咽唾沫。放学回家饭也不吃一口,闹着家人要吃饼干,结果饼干吃不到,反被大人在屁股蛋子上狠狠地抽了几鞋底。邻居听到了进门来劝架:“不要打娃娃吗,娃娃想吃就让他吃去吧!”其实邻居也舍不得将饼干拆开让他家的孩子吃。有了经验的孩子再也不用直接向大人们试探着讨吃饼干了,而是趁着大人们不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地找饼干吃。找到之后揣在衣裳襟襟下面,溜到没人注意的玉米地里或者麦场上的大草垛背后,像松鼠拉了一根玉米棒子一样藏起来偷着吃,虽然早已发霉,但还是一块不剩地吃个精光。
而且越吃越高明,害怕被家人发现,以后在家里中找到饼干,吃一半留一半,剩余的空间把纸团装进饼干盒子,然后把饼干盒子抚得平平整整,最后点燃蜡烛,用熔化的蜡烛液把饼干盒两侧的封口粘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一番,觉得“天衣无缝”了,就再也不必修复了,选择一个没有家人的机会“完璧归赵”。于是,一半是饼干一半是纸团的饼干盒子又开始串亲戚了,当然只有最后打开的那个人才能知道饼干盒子里的“秘密”。
每年正月里亲戚走结束之后,我家所有的饼干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木箱子一直上着锁,好处是这个木箱子的盖子是用纸浆板做成的,柔韧性很好。平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用左手试探性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扳起盖子,生怕扳断,等到箱盖出现一个我的右手能足够伸进去的缝子后,我就用右手摸里面的饼干吃。刚开始摸几块吃了就满足了,后来越吃越馋,我想,凡正家里人不知道饼干的总盒数,所以就放大胆子整盒子整盒子的吃,还把箱子里的花生、核桃也摸出来吃了。后来,母亲发现了箱子的盖子翘起来了,就知道是我偷吃了里面的东西,就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一个结实的木箱里,从此我再也没有得逞。
如今,再也看不到那个时代看似非常简易的盒装饼干了,现在的饼干比以前的好吃多了,而且非常新鲜。人们串亲戚的礼品非常繁多,正月里串亲戚,农村里人也选用每箱二三十元的太子奶、杏仁露。串亲戚选择礼品的观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既要实惠,又要讲求包装。如果是食品,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是要认真查究清楚的。相信,再过些年,农村里逢年过节串亲戚相送不再注重吃或者营养方面了,而是也像城里人一样送一个花篮或者一束鲜花,亲戚之间互送健康,相送快乐的心情。不信就等着瞧吧,因为社会在大踏步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