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宇龙
    
     杜旭元是一个农民，虽然他现在已经离开乡村，在崇信县城里经营着一家书店，但是他的身上乃至灵魂之中永远留着泥土的气息，农村生活的经历赋予了他丰富的底层生活阅历和生命体验，他曾扛着一把老镢头春播秋收，甩着一根鞭子在山峁峁上放羊，光着湿漉漉的膀子在建筑工地上和泥、浸砖，拉着几只鸡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当我了解到他的这些经历后，我渐渐明白了他作品中生动的细节来源。 

     当然，杜旭元不仅仅只是个农民，文人身上有的特点，他的身上几乎也都有。他敏感多情，心思绵密，性情柔软，一双细长的眼睛极具观察生活的能力，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被他及时捕捉并艺术地再现于笔下。这些年，我读过好多很时兴的小说，它们的艺术性与创新性不能不让人为之称道，但是深入思考，不难发现，它们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的缺憾，那就是简单图解生活、把生活概念化的问题，从中可以看出当下作家们变得浮躁且脱离生活的弊病。一个真正沉入生活底层、哭过、累过、挣扎过的人才会真正懂得疼痛的含义，他笔下的文字才会充满质感，传导给我们的才是不尽的感动和深深的思考。 

     杜旭元的《桐花镇》不过二十来万字，但他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多年，十多次易其稿，写的人不烦，看的人都烦了。我曾说，你能不能撇开《桐花镇》，写点别的。他点头答应着，但最终还是写完了《桐花镇》。当然陈旧的故事有所发展，还增加了新的内容，有了些时代感。细细读来，生动的细节和浓郁的生活气息仍然是他作品的鲜明特色。行文较之以前更加成熟，人物的性格变化和命运起伏也与时代的脉搏紧紧相扣。综观整个作品，那些细节像一些串起来的闪亮的珠子，贯穿全篇，构成了沉甸甸的故事内核和异常生动饱满的人物形象。小说以杜槐子为主人公展开，写他的“春荒”、写他的“惊蛰”与“酷暑”。这样的线索与情节发展安排，虽然有些老套，但是对于进一步深化主题，还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主人公杜槐子是个因为时代的“春荒”而失落了自己理想的青年，在时代的动荡与变革里始终坚守内心的执着，他身处普通的群体，却又在内心里自命不凡，他和大家生活在一样的屋檐下，他的灵魂却又时刻背离他所处的环境。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致富奔小康、“三农”问题的有效解决……杜槐子的命运随着这一系列农村社会的大变革而浮沉跌宕，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说：“他一出世，父辈们就拼死拼活地大干社会主义，到头来还是没吃没喝，衣不裹体，包产到户后，自己给自己干，一年下来还不够吃，不够交……尤其现在盛世来临了，他就应该倾尽所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一边写他的小说，一边在搞经济产业……经过养鸡和退耕还林政策的兑现，还有国家的好多优惠政策，杜槐子的小家日子已过得温暖滋润，但他的精神上仍然没有满足。” 

     与杜槐子相对应的描写对象是张大宝。张大宝应该说是书中刻画最为传神的一个人物，他的形象代表了精神空虚、好逸恶劳、善于投机取巧、凭借好政策而红极一时但最终不得善终的那一部分人，还有赵狗狗、朱婧玉、燕明等一些女性人物，描写得都是很有特点的。这些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在于，受“春荒”影响下的一代人，他们在填饱自己的肚子之后，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春天来临的时候，正是人们播种希望和孕育未来的季节，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些寒流秽气……”在这样的时代环境里，他们该怎样保持清醒的头脑，去把握自己的未来？从以张大宝为代表的村干部和赵狗狗这些悲剧人物的身上，更深刻地揭示出“春荒”造成一代人精神的荒芜是任何粮食也无法填充的。我想，要理解这部作品，应该从这个意义上来把握。 

     此外，书中还收录了一些他的散文和短篇小说，比如《与羊同行》、《种麻子的日子里》、《那年槐花香》等，有些发表在一些报纸上，写得都很精致也很传神，体现了他一贯的创作特色。当然，由于作者受视野、思想等方面的局限，小说还存在一些不足，比如架构方面的拖沓与零散，内容上前半部分厚实生动，后半部分显得单薄与空洞，对人物性格在社会意义方面开掘不够等。我希望杜旭元尽快走出《桐花镇》，无论是在思想境界，还是在文学创作方面，都能走进一个更加广阔、更加精彩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