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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会思想的芙蓉花

时间:2018-11-07  来源: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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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被误读的晴雯

当今,有关晴雯的评文,千篇一律地责怪她的任性,是她人生悲剧的致使缺陷。这种离奇的说法,暂且简称“任性说”。

试举一例。周淑娟先生的《花落去,燕归来》(载《曹雪芹研究》2015年第三期)写道,晴雯之死的主要原因,只怪她个人的任性,任性的“闹事斗气”、任性的“惹事斗气”;责怪晴雯“惯于‘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次次失去机会和人心,一次次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任性说”,责怪晴雯随意、随性、耍性子,完全不按贾府的规则和牌理出牌,将她的悲剧命运,与贾府封建专制礼教统治的大环境割裂开来,抹去了统治者对晴雯的暗算和迫害,遮蔽了《红楼梦》原著的思想光芒。

“任性说”,改写了晴雯的原本形象和思想精神,将晴雯变成一个纯粹的物质人,以物质利害作为人生的唯一准则:适者而生,逆者则亡。物质物欲化的读者,以获利为目地的实惠目光,审视评判晴雯其人,把贾府当成职场,把财富当作成功,把晴雯当成求职的失败者。特质的欲望能异化人,改写了我们晴雯的人生。

“任性说”,经不住历史和现实的拷问——如果晴雯不那么任性,她就会在贾府这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改写个人的悲剧命运,华丽转身,前途远大,锦衣玉食……

看到现今被改写的晴雯,又让笔者惊心怵目:“任性说”的指责,恰恰是暗算晴雯的贾府恶奴王善保家的谗言,是王夫人迫害晴雯时的诅咒。

物欲化的人们,恰恰遗忘了贾府不是物化的食府,物化的职场;它是大清统治者精心构建的帝城和宫闱:“芳园筑向帝城西”(《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贾府是帝城也是皇宫:“榴花开处照宫闱”(《红楼梦》第五回)。林黛玉真实地写出帝城的帝王景象:“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贾府实是帝城的代名词。

贾府不是职场,不是世处乐园;多少惊天大案、血案连连爆发:贿赂、诈骗、阴谋、内讧……;如此百年贾府,不是过眼烟云,似旧犹新,让人在震惊中反思。

意大利著名哲学家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让《红楼梦》原著现身说法,还原晴雯的真正本色。

二 真实的晴雯

晴雯的悲剧命运,是谁造成的?是怪晴雯任性、脾气不好,还是另有原因?

“任性说”,责怪晴雯“惯于‘横针不拈,竖线不动’”,可谓是凭空吐槽;只要读过《红楼梦》,就不会遗忘晴雯带病夜补雀金裘,人人皆知的经典故事。《红楼梦》(第五十二回)写道,贾宝玉珍贵的雀金裘,原是俄罗斯的进口货,可是,它被火烧了一个洞眼;贾府里人们急了,找遍工匠,无人能补。心灵手巧的晴雯,不顾自己患病吃药,通宵挑灯,穿针引线,补好洞眼,焕然一新;她补完时,“已使得力尽神危”,自己“身不由主倒下了”。

她是一心一意为别人解难,不顾自己安危的奇女子;缝补雀金裘,只为感恩贾宝玉的知己之情。贾宝玉是晴雯的知心人,但俩人之间,还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封建等级制的深沟:贾宝玉是高贵的公子,晴雯是低贱的奴婢;等级的冰冷深沟,一如雀金裘被火焚烧的洞眼,只有晴雯才能修补它——它补的是危及友情的漏洞,她补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缝缝补补,不是小事,一针一线,关联着她与宝玉生死不渝的知己之情。世情变冷了,晴雯心热了。

“任性说”,说晴雯“一次次失去人心”,这是扑风捉影的空话。

《红楼梦》(第八回)写道,数九寒天,晴雯亲自爬上高梯,在高耸的门斗上,帖上贾宝玉书写的“绛芸轩”三个大字,她把自己的双手都冻僵了。她只所以独自冒险贴字,只为顾惜爱惜身边的小丫头们,耽心他们的劳累和生命安全。只顾她人,不顾自己,正是晴雯的本色和爱心。

“绛芸轩”三个大字,在晴雯心中,是宝玉写给自己的知心话,她最爱鲜红色的花草;宝玉的怡红院,如同他宽容仁爱的胸怀,正是绛珠花草自由生长、纵情开放的沃土。

贾宝玉说过,晴雯就是一朵红宝石般的芙蓉花。

对此情此景,脂评写道:“可儿,可儿”;这是对晴雯的礼赞——她是贾府里最可爱的人儿。

晴雯的可爱之点,光芒四射。她一身肝胆,敢于替被冤屈、被欺辱的小丫头五儿说话,也敢于向欺压五儿的强权者凤姐公开挑战。凤姐在贾府横行霸道,人们噤若寒蝉;惟有晴雯挺身出面,说出五儿冤案的真相。

《红楼梦》(第六十一回)写道,众人顺风倒,一致诬陷佣人柳妈的女儿五儿,偷拿了王夫人的玫瑰露;号称“王青天”的凤姐,偏听偏信,立马整五儿:“将她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要说任性,任性就是贾府的王法,可以随意卖、买丫头奴隶;贾府实是一个人口交易集市,包办婚姻的坟墓。

凤姐任性处治五儿,拘禁她,命令她在毒日头下,跪在尖利的瓷瓦碴上。

晴雯对主办五儿冤案的平儿说:“太太(注,指王夫人)那边的露(注:指玫瑰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由此,晴雯、贾宝玉把冤屈的五儿从火炕里救出来,使这一冤案真相大白,云散日出。

贾宝玉的口头禅就是“世法平等”;在没有世法只有王法的贾府,互为知己的贾宝玉与晴雯,以世法为良心,济贫解难,临危不惧,可谓是贾府黑暗王国里的一线光明,污泥塘中的出水芙蓉。

晴雯,敢于碰撞贾府王法,王法也给她带来灭顶之灾。这场灭顶之灾,并不是“任性说”所说的,“她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而是王法把她网入死亡的地狱。

谁在暗算晴雯?迫害晴雯?

贾府,王夫人不是法官,但她却握有整治人的生杀大权。由此可知,王法就是家法,就是王夫人任性的家规。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写道,王夫人联手王善保家的,突然捡抄大观园,矛头指向晴雯。王夫人平时疑神疑鬼,心怀鬼胎,认为晴雯长相美艳,是个“妖精”,她会勾引贾宝玉走上邪路。王善保家的,原本是权势者邢夫人的心腹,她最善于阿谀奉承,阴险毒辣;她迎合了王夫人的阴暗心理,乘机向主子大进谗言:“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会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眼睛来骂人,妖妖俏俏大不成个体统”。

王善保家的火上浇油,王夫人雷霆大发。谗言诬陷变成罪证,无辜的晴雯成为中箭耙子。王夫人闯入晴雯的住处,冷笑说:“明日揭你的皮”,并下令要“处治她”、“撵”走她。

晴雯生得美艳,就是大罪,就是违犯了贾府的王法?就该清洗,打倒在地,永世不得翻身?整人的王夫人,还会给晴雯加上最恶毒的罪名,使她身败名裂,成为千夫指骂的败类。

王夫人迫害晴雯,心黑手硬,说到做到;她迫害人,还有另外一副伪善的面孔——万般仁慈,以礼为法,满口仁义道德,无不冠冕堂皇。她迫害晴雯不是第一个,无辜的丫头金钏儿,在她打骂逼迫下投井而死。她害死了谁,事后都会给谁慷慨施舍银钱,安抚人心。她最善于迷惑人,愚弄人,世人反而把她当成救世主,没人敢说她任性;相反,这一眨损人的话,反而落到晴雯的头上。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写道,王夫人一帮人,把晴雯当成眼中钉,时时暗算她,辱骂她,中伤她;由此,原本健康快乐、直爽侠义的晴雯,遭受屈冤,有口难言,苦闷压抑,郁郁成疾,卧病在床。

号称仁慈心善的王夫人,不会放过这个重病在身,危在旦夕的可怜女子:“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可是王夫人却变本加厉整治这位重危病人;她一把将“蓬头垢面”的晴雯“从炕上拉了下来”,摔跌在炕地上;她又抓住晴雯的头发,从炕地上拖出屋门外;随之,她又命令两个女帮手,把瘫卧在地的晴雯“搀架起来”,丢弃在大观园外。

重危病人,怎能经受王夫人反反复复的拉、扯、拖、摔?

迫害弱者,是贾府的惯性;谁能相信,奄奄一息的晴雯,被贾府清洗,丢弃在荒村野地后,她在唯一的姑舅哥、嫂家里落脚,却又遭受到哥、嫂丧心病狂的摧残?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写道,晴雯落脚的这家亲亲的哥、嫂,哥哥名叫多浑虫,整日醉酒如泥;嫂子名叫灯姑娘,外号多姑娘。灯姑娘长期出外浪荡,曾与贾琏在一起鬼混。名义上的亲哥、嫂,却将重危病人晴雯又丢弃在破炕烂席上,冷眼相对,不管死活。哥、嫂整日不在家,晴雯孤病卧床,饥、渴交迫,连一口茶水也喝不上;她痛苦地从土炕上,跌爬在炕地上,绝望地爬着,卧着,挣扎着。

哥、嫂只盼望着病人早死,又盼望着王夫人恩赐的银子。

贾宝玉忘不了知己晴雯,牵挂着危难的女友。因此,他悄悄离开贾府,赶到乡下,去看望晴雯。他说过,晴雯是“第一等的人”(《红楼梦》第七十七回)这句话,把百年贾府颠倒的世事,又颠倒过来:什么最高贵的王侯将相、富豪皇商、功臣名流,莫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身为下贱的奴婢晴雯,心与金子一样,她才是人中之人,天下第一等人。贾宝玉对晴雯的评说,可谓惊世骇俗,卓绝千古。

贾宝玉与晴雯在荒村土屋里见面了,此刻,一件让人震惊、恶心的丑事,在重病患者晴雯的眼前突显了——

浪荡的灯姑娘回家了,她看到贾宝玉,把他当成贾琏一类人,立即挑逗、诱惑他,丑态百出;但贾宝玉却不会上她的圈套。这一下流、肮脏的场景,进一步折磨着、凌辱着晴雯,直接加速加重了晴雯病情,使她溘然而逝。

晴雯刚死,哥、嫂急迫地把她草草火焚了,尸骨无存。但哥、嫂却从死人身上发了一笔横财,把她遗留的衣裙、钗环一掠而空,外加大善人王夫人施舍的银子;这俩口子,笑逐颜开,对王夫人跪拜谢恩,如同遇到贵人相助,真佛显身。

王夫人迫害晴雯,亲哥、嫂折磨晴雯,犹如一个个刀尖,刺痛古往今来的人心;反思这一幕幕悲剧的根源,让人震惊,让人深思。

曹雪芹的《红楼梦》写出了,历史教科书遮蔽了。

英国著名作家威廉•毛姆,引用另一作家的名言,写道:“人性之恶深不可测。”(《月亮与六便士》,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1月第一版第七页)。

三 会思想的晴雯

被迫害致死的晴雯,活在知己贾宝玉的心中,千古不朽的第一等人。

贾宝玉在悼念晴雯的长篇词赋《芙蓉女儿诔》中,写出晴雯之死的根本原因:“高标见嫉”、“直烈遭危”(《红楼梦》第七十八回)。

贾宝玉还将晴雯之死,比作西汉卓越的思想家贾谊,他受到当朝官僚政客的排挤和残酷的迫害;晴雯又如远古时代杰出的先民稣,他因为直言犯上被专制君主残杀了。

怎样评说晴雯短短十六年的人生?关键在于评说者的立足点;你是站在贾府王夫人、王熙凤的地位上,还是站在贾宝玉及奴婢小丫头的地位上(笔者注,小丫头无名无姓)(小丫头与晴雯的深厚友情,将在后文续写)

怎样去看晴雯其人,袭人自有与众不同的视点。

袭人是我们敬重的红楼女子,她与晴雯同样来自贫寒人家,后被贾府买去,成为奴婢。贾宝玉说她是作人作事最周全的人。平时,她以善待人,善解人意,善待晴雯;但她也有美中不足的瑕疵,认了自己奴才丫头的苦命,安于贾府庸常的物质生活;庸常的物质生活,异化人,使人目光平庸短浅;比如,她对晴雯的看法,认为她和自己一样平庸一样俗气。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写道,贾宝玉将晴雯比为孔子庙前长青的古桧、诸葛祠前凌云的翠柏、岳飞坟前挺拔的劲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正气,千古不磨之物”,袭人却说:“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

袭人不理解晴雯,不理解她的高洁,她的刚烈,但袭人也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加害于晴雯;因此,我们对袭人既同情又遗撼。

没人指责袭人任性,因为她循规蹈短,逆来顺受,安于奴婢的本份,因此受到王夫人的称赞。

人们指责晴雯任性,在于她的刚烈直正,嫉恶如仇,心口如一,直言犯上,善于思想——思想的锋芒,挑破了贾府鲜花似锦掩盖下的腐败脓疮,挑破了王夫人一伙伪善的假面具。

从来不戴假面具的晴雯,挑破了戴假面的伪君子,因此,晴雯处于四面楚歌、腹背中箭的死亡绝地。

近代瑞士心理学家荣格说:“每个人都必须戴上一幅人格面具才能存在于社会之中。人格面具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同他人相安无事。不戴或不会戴人格面具的人,必将被社会吞噬。”

这是荣格对面具社会的深刻认知;笔者还想补充对面具的再次追问:晴雯、林黛玉等女子,由于不戴假面具,被贾府吞噬了,如此贾府,必定是一个没有人道,毫无人性的封建专制社会。面具社会不是正常的世道,不戴面具的社会,才是正常的;不戴面具的人,才是健全大写的人。

不戴面具的晴雯,受到贾府的迫害,不是晴雯错了,而是面具社会的普遍罪恶。可谓适应面具者生,不戴面具者亡。

假面具下,潜藏着深不可测的人性之恶,潜伏着残害思想者的邪念。

思想者晴雯,被戴面具的贾府视为异端残害了;这不是她的任性,而是她的思想,撞击了,粉碎了面具的普遍规则。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写道,丫头小红,伶牙俐齿,善于见机行事,攀龙附凤,趋炎附势;因此,暗合了凤姐的心意,她被凤姐选拔为自己的心腹,小红高升了,她兴奋地说:“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高眼低”;眉高眼低,正是凤姐的势利眼,层层眼:“当面开口笑,背后一把刀。”

晴雯虽然与小红同是宝玉房里的丫头,但思想相异,如同陌生人。小红攀上凤姐这棵大树爬高了,晴雯说她“爬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有本事从今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

会思想的晴雯,以敏锐的目光,看出小红媚上欺下、攀附权贵的势利心态。平时,人们都把小红这类人忽视了,都会称赞她,说她具有上进心,事业心,因而轻视了受到凤姐压制、埋没不会“爬高枝儿”的晴雯。对此,脂评提醒读者:“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埋没其人久矣,无怪有私心私情”。

提拔重用什么人,压制埋没什么人,自古以来,都是衡量一个社会好坏的试金石。这个大道理,晴雯从细微处见大义,从蚁洞中知堤坝;这是晴雯作人观世的良知;只有身处社会底层,站在低处,才能发现世态人情的真相。

晴雯的发现和思想,与那些经院学者玄奥的理论截然相异,她的思想,以活生生的日常口语表达出来,既通俗又形象。她的思想,是平庸世俗中的清醒,洞穿了贾府各个被遮蔽的暗角。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写道,王夫人给丫头奴婢们发衣裳时,把人分成高低、贵贱、亲疏有别的不同等级,她“把好的给了她的心腹,顺眼的人,由她们挑选;她却将剩下的,不好的”发给最低贱、最苦命的丫头秋纹;当场,晴雯对秋纹说:“要是我,我就不要……,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

庸常的日子,使人平庸化,驯服化,麻木化;可是,会思考、会思想的晴雯,却从王夫人发衣裳这件寻常小事上,看到了贾府根深蒂固不平等的等级制度,对人不公平的侮辱和歧视。

“难道谁比谁高贵些”?这虽然是一句家常话,但却是对贾府世界最本质的质疑,它撼动了貌似固若金汤的贾府帝城:“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红楼梦》第五回)

一般说,思想是无用的;但思想又是力量,摧估拉朽的千钧之力。

晴雯说:要是王夫人把“剩下的、不好的”衣裳发给我,“我就不要”——她不要这标志着低贱和奴婢的破衣裳;她虽是奴婢,却是高贵的人,却有高贵的灵魂;如果穿上这件破衣裳,就把做人的志气辱没了。

“难道谁比谁高贵些?”这一声呐喊,在强势的贾府,虽然很微弱,又处于弱势,但却是思想者晴雯的天问:人世间为什么这样不平?贵族为什么荣华富贵?穷人为什么饥寒交迫?

这一声呐喊,被贾府的喧哗声淹没了,但它却在大千世界的回音壁上,久久鸣响,振袭发馈,如同撞响的黄钟大吕……

思想者晴雯,因为会思想而被贾府吞噬,如同西汉思想家贾谊遭到当朝的残酷迫害。

迫害,只能消灭人的肉体,难以消灭思想的光芒。

晴雯活在《芙蓉女儿诔》中,因为她是一个思想者。

当下,“任性说”,抹杀了晴雯的思想光芒,可是在250年前,《红楼梦》原著中,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在晴雯被王夫人残酷地丢弃在荒村野地,贫病交迫的危难之时,她冒着被王夫人毒打、暗害的危险,偷偷溜出森严壁垒的贾府,与贾宝玉一样,亲自去看望孤独病危的晴雯姐姐(《红楼梦》第七十八回)。

她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又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奇女子。

她为什么冒着贾府的恐怖,敢于看望处于险地的晴雯?

小丫头对贾宝玉说:“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她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她,只亲自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

这个小丫头,是晴雯一生的见证人,她说晴雯“生平为人聪明,至死不变”——晴雯不变的高洁人格,不变的思想光芒,对宝玉不变的知己深情。小丫头听到晴雯最后的遗言:“宝玉那去了?”(笔者注:小丫头比贾宝玉早到一刻);小丫头对晚来一步的贾宝玉说:晴雯姐姐说,“她不是死”,而是“去天国任司花的花神”;小丫头还说,“园中池上芙蓉花正开”,这朵芙蓉花正是活着的晴雯姐姐。

晴雯没有死,她活在小丫头、贾宝玉的心中;她化成绚烂开放的芙蓉花。它开放在秋风秋雨里,开放在白霜蒙地中;秋霜愈严寒,花色愈鲜艳:花朵由粉白逐渐转红,如同光芒四射,闪闪灼灼的红宝石,它不畏冷风凄雨,不惧天寒地冻;即使绿叶枯落了,花瓣飘零了,它的根还活着,活在重新发芽的春天,活在重新开花的八月……

它开放在《芙蓉女儿诔》中(贾宝玉悼念晴雯的长篇词赋):

“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

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

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神,

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这是一朵会思想的芙蓉花,绚烂壮美。正如(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所说的:“这是一种非刻意的美。它无需经过人的预先谋划,就像钟乳石溶洞一样自然天成……散发出一种魔力般的诗意。”(《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四 撕扇子与情不情

人们不理解思想者晴雯,其中,最垢病的是她“任性”的撕扇子。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写道,在王夫人主持的瑞阳节聚会上,贾宝玉、晴雯一至席散,无兴无趣,万种悲伤;因为昨儿在王夫人的打骂逼迫下,丫头金钏儿跳井身亡,晴雯自然想到她与金钏儿相同的命运;此刻,晴雯心里慌乱,她手中的扇子跌地折损了;晴雯笑对贾宝玉说:“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说:“你爱打就打……,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原来,晴雯撕扇子,并不是她的任性;她的知心人贾宝玉,替她说出心里话,并启发她:撕扇子不是拿扇子出气,而是爱物,又是快乐。由此,她从失手跌扇子的心慌苦恼,在撕扇子的一瞬间解脱了。

宝玉给晴雯递来扇子,她欢欢喜喜地一撕两半……;嗤、嗤、嗤清脆悦耳的响声,犹如一曲自然而又微妙的天籁之歌。

人们都误以为扇子只是个物件,误以为晴雯撕扇子没有来由;原来,她与宝玉同心共鸣,一起撕扇子,同乐同笑——这不是任性地毁物,而是快意地爱物。

晴雯撕扇子,表面看来,只是突发的生活琐事,实际却是晴雯在贾府日久以来,被侮辱被损害的苦闷心情,在撕扇子一瞬间的不平之鸣。

读者往往会忽视晴雯撕扇子的深刻含意;因此脂评写道:“撕扇子是以不知道之物,供娇嗔不知情时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回前评)

什么是情不情的原义?情不情与撕扇子有何关联?

根据《红楼梦》原稿残留的章回目录,我们知道了全书的结尾有一“情榜”,红楼群芳名列其上,贾宝玉排名榜首,评语为“情不情”。“情不情”的含意,散见于《红楼梦》有关章节;脂评是引导读者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理解《红楼梦》原著的一把钥匙。比如说,扇子原本是无情之物,但在贾宝玉心目中,它是有情之物:“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红楼梦》第二十一回脂评);《红楼梦》(第七十七回)脂评写道:“凡天下之物,皆有情有理”;贾宝玉说:“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红楼梦》第七十七回)

由此,我们顷悟:大爱天下,万物有情;有情之人,爱在人间;情与物之间的关联,就在于有情与无情;这正是“情不情”的真正含意。

在玉玉与晴雯心中,扇子是有情物,有情人;此刻,不是晴雯撕物,而是扇子、晴雯、宝玉三人融为一体,同笑同欢,同心共鸣——

在嗤、嗤、嗤的金属鸣响声中,撕开了贾府铁幕黑暗的一角,这一缕阳光照亮人们心灵的天窗。

此刻,我们还能说晴雯撕扇子,是她的任性吗?


作者:责任编辑:陈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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