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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18年第10期

时间:2018-10-09  来源:《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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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

2009年8月20日,在集贤县采访过二九一农场的知青后,我乘车赶往升昌镇友好村采访黄丽萍。

集贤县位于黑龙江省东北部,南倚完达山余脉,称之为“三山半水六分半田”,呈三江平原地貌特征。在北大荒采访20余年,我跑的都是农垦系统,从没深入到农村采访插队知青。黄丽萍似乎是宁波知青联谊会叶小龙向我推荐的,叶小龙好像是黑龙江农垦总局国资处处长陈京培介绍的。每次到北大荒采访都有人提供线索和采访对象,我时常改变原定路线。我跟叶小龙没见过面,仅通过一次电话。

叶小龙在升昌插过队,他说,那边有一批宁波知青没有返城,其中有将军的女儿黄丽萍。

将军把女儿留在北大荒实在是不容易了。在“文革”中,一大批将军被打倒、审查,关进牛棚,他们的子女受牵连下乡到偏远、艰苦的地方。“文革”后期,他们官复原职或把子女送进部队,或办回城市,留在农村的可谓凤毛麟角。

跟农场相比,农村的条件相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公路还是上世纪90年代的沙石路,住房像上世纪60年代那样或砖瓦房,或泥草房,每家每户都有个院子,里边种着辣椒、茄子、豆角、玉米和花草。

在村民的指点下,我顺着泥土小道穿过几排房子,走到黄丽萍家门口。她家的院子挺大,一幢衰败的茅草屋面门而立,屋顶的枯草像滑坡的山上少一块,靠近房檐可能雨水丰沛,长出两丛绿绿的蒿草,有几处似乎漏水,压着砖头和瓦片。草房边上有一幢新建的红砖房,一辆红色胶轮拖拉机停放在院中,七八只母鸡叽叽咕咕地觅食,不时抬起头来伸长脖子望一望,几只小鸭将喙插在水洼里,“呱唧呱唧”捞着什么吃的。

“有人吗?黄丽萍在家吗?”我冲着那幢房子喊了几声。

一位满头白发,梳着两条细细辫子的老人应声从红砖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像二三十岁女人穿的粉色暗格短袖衬衫和沾有泥土的黑裤子。她是黄丽萍?看上去似乎有七十来岁,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她与宁波知青黄丽萍融为一体。我边跟她进屋边在心里算了一下,黄丽萍已近花甲,步入老年行列。

屋里跟我印象中的北方农家别无二致,一铺贴着像床单似的图案的火炕,一方方图案上印着苹果、葡萄、小猫、小狗,四个上面翻盖的旧木头箱子架在炕上,墙壁还是水泥的,没有粉刷,炕下横躺竖卧着一双女式白带凉鞋,旁边放双白色运动鞋,还有几个红、蓝、白色塑料袋。

黄丽萍侧坐在炕沿上,双手相握放在左腿上,像唠家常似的跟我讲述她留在农村的几十年。“我爸是什么地方人?那个我不知道。我爸死时反正是有遗书的。你想看看?等一下,我拿来给你看看。”

黄丽萍说着爬上炕,掏出一份《黄思深同志简要生平》。

通过这份简介得知,黄丽萍的父亲1930年参加赤卫军,1931年参加红军,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参加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第三、第四次反“围剿”,川陕革命根据地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红四方面军长征和西路军艰苦作战。1939年毕业于新疆航空队,1942年航空队主要领导投靠国民党,将他投入监狱达4年之久。革命几十年,先后担任过机要员、指导员、华北空军工程部科长、海军航空兵工程部副部长、东海舰队航空兵工程部部长(副军职)等职务,2005年10月5日病逝,享年92岁。

1.

我是1969年来的,已40周年,虚年41。我们刚初中一年级就“文化大革命”了。下乡时才19岁。说到东北去,我们寻思好玩儿啊,那咱们也去吧,我们都是自己报名的。

我弟说你真傻,我去你就别去了,妹妹都还小,你在家还能照顾照顾。我和我弟弟就一块儿来了。我妈那时候上班也忙,顾不了我们了,去就去吧,那怎么办呢?去了就一直没回去。

我爸爸是老红军、长征干部,当过海军工程部部长,是少将。他“文革”受到冲击,打倒啦,要不能下放到这儿来么,要不俺们早就当兵啦!我家我是老大,下边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现在宁波有四个。我还有一个弟弟下乡了,他下乡到兵团,杭州建设兵团⑦,在那儿当卫生员,以后就当医生了。他现在条件不错,老丈人把他整到金华那边去了,在那边搞什么我不知道,也没问他干什么,反正当小领导吧。其他的弟弟和妹妹条件都一般吧,没怎么太高。

讲讲我的故事?来这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也没回去。来时也后悔。哎呀,头一次到东北来,一看都是泥草房。哎呀,都破破烂烂的,从来没看到过。哎哟,我们来时友好这疙瘩可穷了,家家都很穷,每家都该⑧生产队的钱。后悔了,不如不来呢

那为啥不走?没有。都下放农村的,反正没走。找了个当地的。俺这疙瘩(知青)男的太多了,就两个女的,叶小龙的妹妹和我。我看都是男的,也不方便。

我爱联系人儿,大伙儿都对我挺好的,我对他们也挺好的。那时候我就会织毛衣,她们经常织毛衣不会就来找我,来问怎么织,我就告诉她们。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干活我也没有他们那么能干,反正怎么也是比他们农村的差劲。

大伙儿都说,找个对象吧,找个对象就有人照顾你了。我们那掌柜的⑨那时帮没帮我干过活?也有。

当地农民就给我介绍了一个,也是一个生产队的,他比我大4岁。他家不是坐地户,是1960年来的。那时,不是有一批干部下放吗?他家就来了。他爸到农村后也没干过活,也是小干部吧。他身体不好,到农村一瞅,自己在生产队也干不了啥活儿。干不了啥活儿那就犯愁,这一犯愁两三年就没了。他是1963年走的,那时我们还没来呢。

那时候,我们那掌柜的能吃苦,在生产队当出纳员和记工员,记工分的,后来还当过小队长,干活挺麻利的。

结婚时我也没要彩礼,什么也没要,就这么到他们家去了,白给他的。他们家生活状态也不太好,还该生产队的钱。那时候当地都要彩礼,通常要一块手表,还有二百块钱啊,还有啥啊,我就记不住了。我什么也没要,家里什么也没有。他妈那时候守寡十多年了,咱们心眼也是好呗,什么也没要。他妈对我挺好的。

结婚跟没跟家里商量?没有。1971年我结婚那阵,我爸还关在上海呢。我妈早先也是军人,后来转业到公安局。她在公安局待十来年,我爸爸被打倒了以后,就(把她)给调下来了。我找对象这事儿弟弟没反对,是支持的。他那年回家去了,回去看看。那时候回家不容易,坐火车才80块钱。从这儿到宁波可能要五天吧。五天四宿。坐慢车嘛,那时候没有快车。过了十多年后有快车了,那也就三四天就到了。

哎,年轻时没少挨累,那还都得下地干活儿,不挣工分儿没有吃的。全靠他一个人也不行哪,孩子多。那时,他那两个兄弟还没结婚呢,都很小,还有个老太太。老太太还是寡妇呢。我们年轻哪,年轻多干就多干点儿。她在家给我们哄孩子,我俩下地干活儿。我们俩结婚以后俩人干活一点一点把该⑩生产队的钱都还利落了。

2.

我下乡后头一次回宁波是1973年。为啥下乡四年才回家呢?没有钱啊,那时候坐火车要80块钱。那时候我爸还没平反。俺家还住在小破房。

我是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去的,看见我们了也没说什么。他官复原职后也没张罗让我们回去。

为啥没回呢?哎哟,孩子太多了。几个?那时候我27岁,孩子就三个了,一个儿子俩姑娘。我21岁结婚,结婚的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我弟弟妹妹也多,他们那时也都住在我爸那儿,我们回去住不下,再说也没有工作。

我爸爸从来不开后门,很正直一个人,从来不攀人家。我们姊妹几个的工作,我爸都不管。弟弟妹妹的工作也都是他们自己找。

最困难的时候?那就是下雹子那年,八几年,也不是七几年,哪年我就记不住了。那年可真困难,没有吃的。返销粮也不够吃,我们就捡那个冻土豆,开春冻得地化了,刨那个土豆,刨出来把皮扒了以后,洗一洗晾干了磨成粉吃。就跟地瓜面儿一样,那么吃。几几年我记不住了,那时候真困难,家家户户都那样。

有一段时间户口迁到镇上了,改吃供应粮,几几年我忘了,反正吃了几年。我们掌柜的一人挣钱不够我们买粮吃的,后来把我们户口都整回来啦。1990年把户口整回来的,孩子的也都整回来了。

怎么迁到镇上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迁的,好像1978年吧,迁到升昌。他们就给我们一个像职工那样的户口,拿钱领粮。他们那几年说给我安排工作,那时候孩子也小,也没给我安排。他们男青年⑪都给安排工作了。

宁波青年还有不少呢,男的,十多个呢。他们都在福利⑫(集贤县)。有的有工作了,有工作的条件就好了。

我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找也找不着。他们过来的时候那号码我也没留下。反正他们有通知的,福利也有一个,张哲。他媳妇是开小卖店的,就卖小食品。他住升昌,是粮库退休的。

反正我经常上升昌了,就去看看他。男的也好几个,都挺好。我们一年聚一次会,10月3号。对,我们就是那天下乡到升昌的。我们是一起来的,是头一批来的。另外一拨儿是别的地方的,不是我们这儿。

还有一个人是跟我一拨来的,她结婚以后就一次都没回过宁波。我那时候回家也少,七八年回去一次。我爸去世后,我回家就多了,两三年一趟,两三年一趟。

她哪年结的婚?她结婚挺早。她比我小两岁,她大儿子可能比我大姑娘小一岁,今年也三十六了。

她家在升昌住,她本人不在升昌,在福利。她现在给人做饭,也是打工,挣点儿钱。她丈夫在升昌,早先是木工,就是打窗户打门框什么的,现在也不干什么了,也没什么活儿了。

她下乡到大兴,她男的给人家干木匠活,给人盖房子,后来他们就搬到升昌了。我一年到头有事就去她家看看她。她三个儿子,两个结婚了,还有一个没结婚呢。她儿子都有条件,自己做买卖呢。那她还打工干吗?那就不知道了,她乐意打工就打工呗。

她为啥就没回宁波看看呢?我也不知道她什么原因。我说你回家看看,她说我不回家,一回家还得带钱。她爹妈早先是老师吧,现在都90来岁了。

她三十多年没见爸妈了。她那时候也挺困难的,现在好了,孩子都大了。

3.

那时农村可真穷,现在改变多了,家家户户都差不多,都挺好的。有的(家庭)都有拖拉机了。四轮子,这地方叫四轮子,咱们那边儿叫拖拉机。每家差不多都有。年轻人能干的每家都有摩托。反正条件比早先好多了。早先我们这两排全是泥草房,现在都是大砖房了。

俺们早先住那边的泥草房,我看房都要塌了,后来这房是俺老头儿自己盖的。他学的瓦匠,反正自己能干。先暂时盖这样,等以后有钱了再盖好的。没花多少钱,花两万来块钱。现在盖房也太贵了。盖好点得十来万块钱,慢慢来吧。我说。两边儿弄得都挺漂亮的,就我们这儿差点儿,缓几年再盖。

现在没在家,他上外头打工去了,去那个友谊⑬那边,就是兵团那边。他会瓦工,抹窗台水泥什么的,他都会。他年纪不小啦,今年六十四啦。

这么大年纪还干活儿?嗯哪。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也没啥活儿,就去了。那你愿意去你就去,想干活儿就干活儿。

我妈妈还在,84岁了,今年。我妈妈见我挺高兴,她跟我大弟弟在一块儿。我妈现在身体也挺好的。我去年回家了,还跟中学的同学见了一次面,四十年没见面了。他们给我弟打电话,叫我弟弟聚会去。我说我弟弟没在家,有什么事儿啊?他们说,他有个姐姐在黑龙江……我说,我就是。第二天他们都来了,来看我来了。哎呀呵,真是,四十年了。(其中)有一个班长,(还)有个挨着我一块儿坐着,早先入团就他一个团员,她来看我了。还有一个男同学,还是我们小学男同学,他也来了。

他们说,你还那样儿,就是头发白了,还梳着两根小辫儿哪!我说,我年轻时候就梳辫子。他们说身体还挺好的?身体还可以,来这地方四十多年没生过大病,小病很少,一年感冒也就一次两次。我身体还挺好的。像跟我这么大岁数的差不多都有病。我还可以。

你问同学都干什么的?没打听,他们来看看我,待了一个钟头他们就走了,人家都在单位上班。他们说下回的吧,再来。我说好吧。我说今年秋天干完活儿以后我还想回去看看妈妈。

我留在北大荒我妈妈放不放心?那她没说。我们姊妹多,两个妹妹在跟前,一个礼拜回去一趟看看她。

我们也没啥,孩子大了以后就好了。那小的初中毕业以后也没考上,就下地干活了。大姑娘也是,高中没考上,也下地干活了,干了几年,二十多岁才出嫁。

现在他们都成家了,最小的姑娘都三十多了。大姑娘离我们最近。他们住在公社那边,离这儿有20多里地,就是升昌那边。她那儿也是农村,都是农村。我们没找城市的,农村还找农村的呗。

在哪儿生活都一样,反正也习惯了。东北也挺好的,东北反正夏天也不怎么太热,冬天冷点儿,冬天冷一般生火墙,屋里炕上热,一点儿也不冷。

宁波话回去也能说几句。反正跟他们能说,没几句,都忘了。

①1955年至1961年为第一次上山下乡,1962年至1965年为第二次,1968年至1980年为第三次,1979年,全国仍有24.7万人。(《北京日报》1998.7.26)

②《中国青年报》2011.10.26.09版博物馆里的知青记忆。

③见《山海经·大荒北经》,“大荒”为最荒远之地;“不咸山”,即长白山;“肃慎”,古代东北民族,现代满族的祖先。

④这两句诗来自聂绀弩的《北大荒歌》。

⑤此为1985年末尚在北大荒的官兵统计数字。

⑥凤凰网·历史《失落的一代》:至今尚有八十万知青永留农村。

⑦即浙江生产建设兵团。

⑧⑩东北话,即欠的意思。

⑨东北农村称丈夫为“掌柜的”。

⑪北大荒人称知青为“青年”。

⑫即福利镇(福利屯),集贤县政府所在地。

⑬即友谊农场,号称中国第一农场,位于黑龙江省佳木斯市东南,三江平原大片沼泽地边缘,场西南有七星河环抱,与宝清县为邻,西北有漂筏河、扁石河围绕,与集贤、富锦市接壤,锅盔山余脉零星地坐落在西邻,成为与双鸭山市和集贤县的天然屏障,三江系大片的原始荒原、长期积水的沼泽地遥遥延伸至挠力河谷和乌苏里江畔。


作者:责任编辑:陈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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