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元钱的事

  平凉新闻网讯(蒹葭苍苍)这是多年前我经历的一件事。

  那天我在医院上大夜班,来了个脾脏破裂的病人,大个子,看起来人比担架长很多。围着担架有七八个人,个个焦急而慌乱。病人衣着不算破烂,但一看就知其家境比较困难,被子小得盖不住双脚,脚趾缝里沾有泥土。据其亲属说,他拉洋芋时,架子车翻了,跌伤了腹部。现在面色苍白,脉搏细弱,皮肤潮湿,血压低——处于休克状态。我一阵风似的,在过道里来来去去地穿梭着,做着给病人输液、插胃管等术前准备。经过输液,半个小时后,病人血压升上来,意识由模糊转为清晰,尿袋里有三百毫升浓茶一样的尿液,说明病人病情得到控制。随后,他被手术室的护士用推车推进手术室。

  过道里安静下来,我熄了灯,准备在治疗室休息一会。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啥事?说话。”我问。走到门边,刚把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迅速挤进来,有点神秘而怯怯的样子,往地上扔了什么东西。过道里的光线从门楣上方的玻璃上照进来,治疗室里半昏半明,所以来人的面容看不清楚,只听他说:“一点点小心意。”我正愣着,他转过身走了出去。“你要做啥?”我欲追赶,他已远去。我捡起地上的东西,是二十元钱,皱巴巴地卷着。兴奋里夹杂着犯贱感——这是我当时复杂的心绪,还有莫名其妙的不安,眼前浮现出那个大个子病人盖着窄小陈旧的粉色被子的情景。但那时,我也穷——外人无法理解的穷。因而,看到这二十元钱,我竟然想起县城北巷口一家拉面馆卖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拉面,一碗三块五毛钱,上班时我会在拉面馆门口望一眼,但没舍得吃。我安慰自己:把他家里的病人照顾好就算是报答。可他为什么要“贿赂”我呢?他找错人了吧?因为我们护士的职责有很大的局限性,想偏谁也偏不上,想使劲没处使。我再次回味着他的敲门声,迟疑、羞怯,他一定是没有思虑成熟,甚至产生过犹豫:“钱的事小,弟弟的安危事大,弟弟一家4口人,还有二老,就指望着弟弟。他要是有个闪失,重担子会落在我肩上。她虽然是跑腿的,不是治病的,或许,给她一点甜头,她会跑得勤一点,对病人好。可是,就二十元,太少了……没关系,一根蒿棍折开还有个心呢!再少,是人的心意。”于是,他敲开了门——我这样猜想他“贿赂”我的动机。

  翌日晨,东边的山头上出现一片曙色,晨光照亮了医院过道。寂静中,做完手术的大个子病人被护士用推车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车轮轻轻滚动的声音温柔而清晰。病人回到了病床上,我又是一阵忙碌。给我钱的人,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面对每一个家属,我不敢正视。

  离开了病房,我一阵轻松。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迅速来到北巷口那家拉面馆。太阳照在雪白的墙壁上,放大了映在墙壁上的人影。我攥着那张脏兮兮皱巴巴的二十元钱,迫不及待地“扔”进了收费的窗口。坐在靠墙处,我很快吃完一碗滑爽筋道的拉面。

  回到家里后,我躺在床上,想起送钱的那个人,我辗转难眠,感觉身子和胳膊无处可放,我最喜欢的阳光失去了往日的灿烂,变得庸俗而苍白。我想起了《罪与罚》里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又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不该想这么多,不就是二十元钱么,何必这样放在心上?突然,我感觉嘴唇有点痒,很快红肿,张不开口。“遭到报应了吗?”我问自己。我不相信。“娘呀,难道我是这样的脆弱吗,一点小事就把我打得摇晃!”

  第二天,我拿了自己买羊毛衫的钱——这是我躲着老公在半年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夜班费。再有半年,就够买一件我很喜欢的羊毛衫了。可是,因为良心的不安,我必须给那个送二十元钱的人“还债”。

  上小夜班时,我发现那个大个子病人住的病房就他一个,他的亲属不在。我利用查房的机会,偷偷将50元钱和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枕头下,纸条上写着:“我来看你,你睡着了。我是你的家里人曾经帮助过的人。你休息,我走了。”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撒了一个不咸不淡的谎。

  许多年过去了,岁月的风尘不知掩埋了多少往事,惟独这件小事如刻在心里一样,总也忘不了。那个模糊的影子,那天早上的阳光,以及我的愧疚,永远留在记忆里。


责任编辑: 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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