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花椒与《陇味儿》

□王春鸣

  翻阅这本美食随笔《陇味儿》,却想起多年前临过的书法碑帖《曹全碑》,那方正中不失绵柔的起承转合,雁尾波磔中流露的筋道气息,正是甘肃面食的滋味,是浆水面,是拉条子,也是炒炮,亦是叶梓的散文笔法。
  一口气读完《陇味儿》,本能占了先机,忽然就想去陇南吃面茶,大山深处茶马古道分支上的云台面茶,既有面的西北滋味,也有茶的别样深意。再想去吃陇西的腊肉,他说蒸熟的腊肉瘦的色似红霞,肥的晶莹如玉,我有点吃惊——那不是丹霞地貌吗?足见这西北肉食的神奇之处。从天水到陇南,从定西到兰州,从甘南到河西走廊,叶梓画了一幅陇味儿美食地图,这里面,只有烤全羊和雪山驼掌我不想吃,可能是出于南方女子的妇人之仁吧。提到西北的食物,我有个朋友说立刻想到淀粉。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西北有酸辣,有肥美,也有精致的甜蜜。比如关山深处的松花蜜,叶梓从明代画家陈淳的《松石萱花图》说起,说到关山深处的山民们踩着一地金粉哗哗的松花,荷锄回家。不过如此白里透绿的松花蜜,最终还是要吃出西北风味,用它配油香——一种又圆又厚的油炸面饼。而美丽陇南的狼牙蜜,则是用来拌土豆泥的。这和我故乡的滋味大不相同,所以这本书特别吸引我。他写的这些吃食里,只有黄米糕是我吃过的,读了又读,那个糯软香甜的味道又钻回到心里。有时候他会细细描摹一道菜的口感,有时候呢,不说它的口感,就说它的来龙去脉,这来龙去脉里藏了甘肃的物候、天气、季节、民风。很多食物说好了,他都会讲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很古老了,有些发生在童年,所有的食物都和岁月,和日常生活有关,也和历史有关。
  《陇味儿》中还有很多古朴的动作,投、炝、碾、舂、渣、搅 ……叶梓说这些都是缓慢的词,能让人想起文火慢慢地烧着的样子。于是那些美味不仅仅是口舌的记忆了,也是别梦依稀又历历在目的场景。他丰美的回忆里,是一个“不时,不食”的甘肃,其实也是一个遵照四时之序的农耕时代,是所有舌尖上有故乡的人的一份惆怅。也不全是陇味儿了,是所有人记忆里慢慢消失的感受。他也无奈地谅解——这毕竟是一个传统消亡的时代。但是有些味道不会消亡。
  去年夏天和叶梓聊天,我炫耀自己做菜的秘诀是加花椒。他立刻和我说,中国最好的花椒是他们天水的花椒。特别香,炒菜放几粒,提香味,而天水花椒又要数三伏椒最有味。然后我就收到了四瓶从他家乡寄来的花椒。我的南方被这西北风味炝得很香,植物的生长和成功终究还是要得益于造化,我从幕府山挖来的野椒,确实就没有那股热烈的味道。叶梓没有特意写到花椒,但是看了“夹板肉”的做法,我还是想到了叶梓天水老家的花椒和《诗经·陈风》里唱过的花椒:“视尔如荍,贻我握椒。”陈在河南,那个地方盛产茴香、花椒这些芳香的植物,所以在相爱的时候,在柞树和白榆的密林里,“不绩其麻”的姑娘,婆娑起舞的姑娘,荆葵花一样美丽的姑娘,要以一大束花椒来表达她芬芳而高调的爱情。西起甘肃天水的终南山,就一路向东连到那里。
  要说整本书的风格,诚如他对“夹板肉”的形容:“先把蛋黄和蛋清搅匀,摊成薄饼,取鲜五花肉剁碎,放入盐、粉面、花椒后拌匀,夹在两层薄蛋饼中间压平,上笼蒸熟,切成条形,做成夹板肉,再配以响皮条、丸子、浇上了鸡汤,撒上葱花、木耳、香菜……”《陇味儿》是三联书店出品的,因为做得好,就翻来覆去地看,一看责任编辑,陈丽军,竟然是我在华东师大读书时的同学。人间味,世间事,就这样在叶梓的好文字里兜兜转转。                                                                     

责任编辑: 孙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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