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长的都是宝贝

树上长的都是宝贝

  □李新立

  村庄里,哪能没有树。树是村庄的物质构成。

  沟坡头,土路旁,地埂边,山垭口,院落外,都是树。

  在村庄,我随便一抬头,就会看见树。随便走几步,就会有树荫笼罩,就会有树叶落在头发上。

  东山坡上,除了水平梯田,就是树木。和西山坡不同,东山除了白杨树、柳树,还有杏树和山毛桃树以及柠。杏树和桃树都是成片成片的。村庄的西南,还有一片苹果树。这些都属于生产队集体所有。以我的经验,生产队在乎的是树木的归属权和树木的必然馈赠,比如,杨树、柳树不结果子,它们的经济效益在于躯干和枝条,躯干和枝条可以做犁架、木锨、木叉、耱等农具,可以做檩、椽盖房子,做门窗。果实除了食用更可以将核变现,购买村庄里做不出来的农具和物资。所以,属于集体所有的树木,为了使它们像孩子一样健康茁壮成长,都派有专人看护。

  苹果园在苹果成熟期,我们是进不去,除打了很高的围墙,还拴了两条大狗。晚上,大狗会在“跑绳”上游来荡去。杏树和山毛桃树却是开放式的,尽管我们知道有两位大叔,在果实未收获之前,提了牛鞭在山坡上巡视,但他们很难避免孩子们的进入。杏树的叶子,可以捋回家喂猪。我和大哥经常借着傍晚时光去上山偷树叶。看猪吃得很香,我就好奇地嚼了一片叶子,嗯,除了涩,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这与柳树的叶子味道基本一样,只不过柳树的叶子有些苦味。山毛桃不像杏子那样食用,但它们的核儿收集起来后,可以去公社的商店里换来铅笔、白纸、火柴、盐、煤油。还可以烧熟了吃下去治疗哮喘、咳嗽。

  队里能看管住村庄的树木,但看管不了春天。

  村庄的树木几乎都会开花,只是体现形式的不同决定了人们喜爱程度罢了。比如,白杨树和柳树开花,是没有多少吸引力的。桃树、杏树、梨树和苹果树开花就大不一样。经年流传的谣语说,“桃花开,杏花绽,急得梨花把脚拌”,村庄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已经运用了拟人的修辞手法,却精准地传达了对这几种果花的喜欢。花开,香气弥漫,如烟氤氲。特别是桃花和杏花,粉红一片,和晨光晚霞连接,从天而降,仙境也不过如此。此时,我家主屋的桌子上,必然多了两个玻璃酒瓶,以充当花瓶。母亲傍晚散工,或者大哥放学的路上,将桃、杏折下几枝来,插在瓶子里,顿时,屋内明媚了许多,香气袭人。花瓣撒落,我只是为了好看,拣几片夹在书本里,好长日子后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突然从书本中抖出来,会吓人一跳,心思马上回到了醉人的春天。

  队里看管的是成长中的树木,并不看管果实收获后的树叶。

  村庄里,进入晚秋时节,好多树木的色泽由绿转红,继而变黄,进入凋零期。霜降以后,早晨的地表封冻。起得早的人们都会听到山坡上到处传来“括括”声,那是农户们在利用清晨收集过冬的“添炕的”。添炕的除了生产队里分配的数量不多的牛粪,其他的主要来源于山间地埂。有杂草,即所谓的“茅衣”;有树枝,大都是从树上自动掉下来的枯枝。当然也有大量的树叶,一些是自己凋落的,一些是用长棍子打下来的。星期天,我和大哥没指望睡得太久,我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知道收集回家的添炕的越多,冬天就会过得越舒服。打着呵欠,揉着眼睛,背上头一天晚上放到台阶上的背斗,提上扫帚,迎着寒风出门。沿着久已熟悉的山路而去,晨曦并不影响我们弟兄的判断:附近处,如果已经有了扫帚的划痕,说明已经有人将这一片区域的树叶作了标记,我们是不能动的。只好沿着山路继续前进,好多次,运气就是不错。夜里,山风将落下的树叶归集到了山水冲刷形成的壕沟里。那还用得着扫吗?直接装入背斗,拼命压瓷实,回家。

  母亲也会收集树叶,除了用于烧火填炕,还有别用。

  苹果园里的苹果个头不大,绿皮上掺加着几缕红,躲在叶子的背后。大约中秋节前几天,生产队会派十几位妇女去采摘。母亲就是其中的一位。按理,这劳动让人羡慕,或许可以顺手牵羊,拿一颗小苹果回来。可母亲带回来的却是树叶。她在这两天时间里,摘回来的树叶在房檐台子上能摆三四米。树叶明显都是挑选过的,没有枯烂,没有虫眼。我能感觉得到,它们既然与从野外扫回来的树叶分开而放,一定不是用来填炕的。

  我家老宅后面的园子里,有梨树、杏树、樱桃树,还有一棵花红树。花红树的果子比苹果小,味道同样甘美。自家的果子看管得不太严格,刚能吃时,我们一帮孩子们早已经分而享之,只丢下一树叶子。叶子也是好东西,大人们都会把它采摘下来。母亲也会摘些拿回家。同样,将花红的叶子也摆在房檐台子上。

  房檐下的台子通风。树叶很快风干,卷曲了起来,那小小筒子里就好像藏了讨厌的毛毛虫。风干了的叶子又被装进簸箕里。有那么一天晚上,吃完简单的晚饭,洗净的铁锅还热着,灶膛里的柴火还没有熄灭。母亲将树叶倒进锅里,隔一小会翻一下,隔一小会儿翻一下,直到叶子里的水分全部蒸发,窜出烧焦的味道时,才出锅凉冰。

  我不会去打扰母亲做活,大哥也不会。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许多生字令人头疼。不过,我仍然会问他:“妈在做啥好吃的?”大哥说:“不告诉你。”我就怀疑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急,时间会给出来答案的。第二年夏天,这些树叶会派上用场。天气进入伏天,气温高得难耐。母亲会烧一壶水,把上年炒熟的树叶抓一把放进去,泡半把个时辰后,水变得暗红,味道甜中略苦。母亲说,这是一味商店里买不到的茶,叫苹果茶,可以消暑止渴——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责任编辑: 孙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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