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看戏

□徐灏

  我看戏的历史是从认识一个披发跣足、椎天抢地、叩心泣血的男人——“周仁”开始的。
  不得不说,秦腔和悲剧真正是绝配,没有之一。高亢激昂的唱腔,扎实到咬牙切齿地吐字发声,一口唾沫一口钉,直直把曲折情节、压抑情绪向心口砸将下来!猝不及防地,人就被拖拽着入了剧情,那是怎样震撼的感受啊!我爸最喜欢的几个本戏,《周仁回府》《孙安动本》《苏武牧羊》莫不如此。记不得小时候有多少次,好不容易有个看戏的机会,父亲那个高兴呐,可架不住我死缠烂打,最终只得捎上一个“小油瓶”。可惜这只“小油瓶”——我看不懂戏,看不懂陌生人,简陋的剧场,如痴如醉的观众,却每每在好奇心满足后,被铿锵的板胡梆子声伴着入眠。父亲的戏瘾餮足了,披着月光背我回家,那画面想想都觉得美。
  秦腔以悲剧出彩,《周仁回府》就是最好的证明。就说《周仁回府》“夜逃”一折:周仁舍己妻救人妻,以妻假扮嫂,献与恶人,并连夜携嫂出逃。其嫂胡氏思念亲人自比孤雁,惶惶然唱道:“昏沉沉更深夜已静/忽闪闪眨眼满天星/……扑簌簌泪珠如泉涌/意悬悬心神多不宁……”周仁思念发妻,怒骂贼人,感叹未来,又唱:“见嫂嫂直哭得悲哀伤痛/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怒冲冲骂严年贼太暴横/……弱怯怯无气力大功难成/痛煞煞莫奈何自已刎颈……”周仁带嫂夫人夜逃的担惊受怕不敢说,大义献妻李代桃僵不忍想,和两个人共同的对人生命运的绝望,化作一串串的反复循环的叠词,大段的悲歌袭来: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却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重章复沓,在痛点泪点处来回敲击,把世间难有的挣扎剥洋葱式的层层暴露,直至鲜血淋漓……
  秦腔更神奇的地方是:明明演的是悲剧,却于演员观众的双重苦不自胜中,得到了审美娱乐的满足和快意。演员在台上以“大写意”的表达,把人物的悲剧人生、苦难故事和戏剧冲突,通过吹须瞪眼,“三棰胸”“三跺脚”,复杂多变的水袖头发和翎子等一系列表演程式,送到观众的眼前。观众在台下,头不敢转,眼不敢眨,定眼眼看着演员的一招一式,唱念做打,脑洞大开地想象并体会人物的喜怒哀乐。台上台下的无形交流,一来一去的曲折迂回,让演员呈现的人物形象与观众心中的审美意象完美结合,以对悲哀痛苦的极致表现代入完全不同的生命情境和体验,满足了人的共情需要,极大地抚慰了人心。
  时间和经历是丰富人生的两驾马车,我从父亲的被动带领出发,虽自始至终我没有对秦腔显示出特别的爱,但爱戏之心由此发芽,从秦腔到京剧再到昆曲,戏曲包括曲艺的丰富精彩触动了我对传统文化艺术的兴趣,秦腔悲壮、豫剧喜庆、昆曲优雅、川剧奇幻……正如作家余华写勃拉姆斯遇到舒曼时,说其感受到音乐信仰的一致,慨叹“他寻找的就是像森林和河流那样自然和真诚的音乐”,沈从文先生离乡参军舟行沅江上,说“摇橹时满江浮荡歌声”,那全都是一样的美呢,有满眼风景,有满腹惆怅,有残阳如血,有我自向阳。
  到如今,我明白了,吼秦腔、唱流行歌曲,与古希腊人吟诵荷马诗歌,其实哪有什么分别?忙碌生活的间隙,怀揣或喜悦或痛苦的心情,说与他人是一种选择,也有另外的。诉诸文字,听歌唱曲,寻找共情,冷眼旁观,莫不是借他人他事以自渡,不烦人不牵强,一味沉浸下去,其实都美得很。贾平凹先生说:“唯秦腔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却绝对冲不出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这自然是事实,但何以见得秦腔就必须走出去呢?手里端起大碗“biang biang面”,房檐下板凳上一胳蹴,入口火烧般顺着食管下滑的西凤酒,无一例外地呈现出秦人,乃至所有西北人的粗犷豪放,像这干荒荒塬上的风,像这亮煌煌的高原阳光,莫不与秦腔配合默契,丝毫没有理由让它经受橘生淮北之苦,优雅细腻绝不是秦腔和秦人陇人能驾驭的风格。
  在那些世事行走的固定逻辑中,人为、碰巧被打破的缝隙里,不恰巧酝酿着文化萌芽的一线生机吗?                                                                     

责任编辑: 孙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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