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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人家是老头?没礼貌,是教练呢,是老师呢,是专家呢,负责几百号各色人等的大合唱排演,没点真功夫,哪敢揽这瓷器活?
    呵呵,不过这人真可爱。


    初见他站在台前,几个同事忍不住挤挤挨挨,窃窃笑。
    这人自带搞笑,不怪我们。


……
    六点起,真不易。
    院子里格外静。送奶女工不吆喝,只静悄悄给守在外头闲闲私语的阿叔阿婶们打奶。
    保安行巡,样子有些困倦,我好梦正酣的时候他们该是在守夜吧?
    去晨练的那个女子,白衣胜雪,剑穗红艳艳飘。
    谁家的孩子提了豆浆油条进来,脚步匆匆,真勤快。
    西门口小花园许多晨练的老人,男的,女的,一个个慢悠悠动作,时光也跟着慢了拍子。
    几树不知名的紫色繁花,香味儿直窜到马路对面。
    戴眼镜的大爷闭了眼深吸那香,又睁开眼,隔了铁围栏看市政府院子的花红柳绿,微笑。
    画了柳眉、涂了红唇的彩衣老人一手攀着铁栏杆,一手可着劲儿够脚尖。
    也有谁家的老人正大声抱怨儿媳妇,谁正细声安慰。
    行署巷的路泛着一层浅浅水色,黝黝黑,像刚铺过柏油。探脚试了试,疑惑着要不要踩上去。一只雪狐狗颠颠跑过,小爪子雪一样白。这路,实在干净的过分。
    手里头拎了袋豆浆,却烫,一时半会没法喝。这样好的晨,这样好的路,被这豆浆辜负,真讨嫌。索性就手挂在路旁一棵小榆树上。
    甩开手,朝前走。
……
    阳光的影子斜斜漫过三楼,水泥露台便格外燥焦了。有几枝柳胡乱动,叶脉儿颤颤,也不知是风在动还是树在动。我在室内,在满满一大桌餐菜旁,透过水煮鱼焦燥的气韵,透过铁锈红的窗,胡乱猜测风和柳枝儿的心事——我走神了,这很不礼貌,我知道。
    我很汗颜,为自己的不礼貌。
    在座的都是些高人雅人,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听说还有一个是出版界颇有些名气儿的,算得是企业家,一个个这家那家的,要么精神力雄厚,要么经济力雄厚。独我一个陋薄人,魂灵儿陋薄,荷包儿陋薄,却偏还在这种时刻走了神儿,真正不可原谅。这样的时候,该是清心敛神仰之受教的时候,这是如我这样的陋薄人遇着大家范儿时最该有的起码的姿态,至于能不能慧心悟之,至于能不能会心犀之,是可另当别论的。有了这姿态,好歹人家会觉着我还算有药可救,还算孺子能教。却还是被疮痍满目的水泥露台牵去了目光,牵去了肚肠心肠。
    露台其实并不是实质意义上的露台,该是邻家的楼顶子。雅间在三楼,我正向着窗子,是那种老式的红钢窗,一格一格的玻璃染了浓重的尘色,幸好有一扇是开着的,绿色的纱窗柔润了外头的毒日头,也柔软了灰白的老楼顶。半把残弃了的铁锹,一个秃了身子的扫帚,还有个辨不出是什么枝条儿扭成的筐,筐里斜斜地歪着一只旧布鞋,布鞋窝被填满了,填满了的布鞋窝里竖着一块儿小小的木条,木条上头有些灰白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字,却辨不清是什么字——我走神儿,就是因为这几个字。今天的风很放肆,很嚣张。街边斜上来的几枝柳条儿被引带着扑向那碑,碑颤颤地,颤颤地碑折断我的目光,折断了的目光就胶着在那几个字上。
……

    刚赶着要出门,飞儿却突然想起来说是老师让家长协助誉抄一篇有关“爱我平凉”的文章,适合朗诵的那种。这孩子,不早说,可要怎么办呢?冲去书柜里一阵乱翻,找着一大摞有关平凉的书,有名家名篇,也有无名卒儿的零碎文字。书哗哗哗翻过去,却不曾找着合要求的,要么是写雪啊雨啊的,要么是写崆峒山、龙泉寺的,这些也该当算是“爱我平凉”吧?说给孩子听,却说不是不是,背题了。仓促记起有本平凉学生作文选,是为哪校百年庆编撰的,那里头应该有吧?翻了个遍,要么是夜的黑,要么是梦又碎,要么是唐皇如何了,要么是克隆人如何了,倒是有几篇有关平凉的,却是跟爹妈转了崆峒山的流水日记。飞儿催着,说是老师要求明天一定上交。郁闷中——要办的事情没法推,要不真想坐下来码一篇给孩子,他好给老师交差,我也好给他交差。


    飞儿的事终是敷衍过去了,可心里头却有几日不甚宁静。
    爱我平凉,这题儿挺大,也拗劲。一个“我”便定了“爱”者的隶属与主人身份,像大宅门里的家主,而我,该是那大宅门里的小伙计吧?流水小兵一茬一茬,来了去了无关紧要。可是久居在大宅门里就一定是家主吗?好像也不见得。即便那老老的老管家真心里爱着的怕也是自个的小门小院小寒家吧?那么,真正爱平凉的都是些谁呢?是久住平凉的人们?还是漂来平凉谋生活求发财的人们?我呢?我爱平凉吗?
    如是一问,还真把自己给问住了。


……

蓝天在你的眼睛里沐浴

  ——初识马路明散记


    蓝天在你的眼睛里沐浴——写下这几个字,就又回到了我的草原。腥香腥香的马奶酒,旷荡犷悍的蒙古袍,羊群密匝匝、匝匝密棉桃儿一样,咚呛呛、呛呛咚仿佛通透远古的马头琴,当然,最最要紧的,是有高阔阔、阔阔高的蓝蓝天。那一双如天池的眼睛就在那样绿玉的原野上面,就在那样蓝宝石的天空下面,年轻、俊逸、雅趣,是秋叶渐金时群星一样烂漫在园子里的菊,是菊吗?又不像是,是一条长长、长长的雨巷,牵出丝丝缕缕秦砖汉瓦的愁。那双眼睛,是谁?我其实不知道,蒙昧里只是觉得肯定有如是一双眼睛,丁香眸半移,遇着了,轻浅浅一声:嗨,你也在这里?


……

    这一刻,冬窗暖,夜风飏,是平安夜呵。
    很久很久以来,一直都想写几绺关于她的文字。这念想儿酿在心头太久太久,久到跟心瓣儿粘连纠结骨血渗和长到一块了却不知从那里开始写她,久到根生芽发枝繁叶茂了却不知哪一茎叶脉能丰沛成她。   
    她是那样美好,如这温情万盏的平安夜。
    她是那样孤零,如这萧风凋萎的平安夜。
    她四十八岁,正在走过生命的第四圈轮回。
    她是幸福的。
    丈夫宠她敬她,整整二十八年无一刻不把她小心翼翼安放在心里头命里头;一子一女为人师,典雅贤孝,她是他们的月亮是他们的太阳是他们一天三五个电话仍不安心仍然牵扬挂肚的至宝。她是同年龄女人中最有福份的,居有欧式馨楼,也有田园野墅。行有车,想去哪,自有爱人守着候着。想吃啥吃得起,想置啥买得起,日子熨贴,且无后顾忧。
    她又是不幸的。   
    幼年孤零,独木撑林,受得多少熬煎?一天天,一年年,女孩儿家逼得自己跟个男人似的修水库挣工分将养双亲。修水库的活儿重吧?是重,平常男人也是撑不住的。她撑着。她撑着把所有活儿干出十分好,她撑着把口粮省下来攒下来一周一次送回家送给父母。她从不打扮,天生红颜如花,却每每素成陋叶,不肯灿烂是因为不敢灿烂。
……

    秋深,秋风紧,吹得黄叶满眼金。
    这个午后,反常的暖和。闭了眼浴在阳光里,有风过耳,煦煦的绵软。这样的时分,适合想一些事,过往的,眼下的——只不想将来就好。
    筠若是最先走来的。
    筠若,呵呵,筠若!丝丝缕缕温情,如软软和风,如绵绵细雨,尽上心头。
    说是相知有几样各色。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
    筠若之于我,岂止这相知所能曜之涤之概之括之?   
    筠若,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筠若的美是乍一眼就让人惊羡的那种,眉眼疏朗,鼻梁高挺,眼睛是深蓝的那种,像春深时的天池,仿佛能沉进天地万物去。过了这许多年,有许多人与事都一日更似一日地淡进岁月背后,唯筠若,不经意间总会嫣嫣然走过来,就像今日,就像这个沉静的秋日午后。
    初识筠若,是刚刚过完十九岁生日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深秋,是在如雪海样的棉田里。筠若如那亭亭在枝头饱满的棉桃儿似的,轻俏,快活。我的日子一直简单,每天就是看书上班,宿舍单位两点一线,今天做的事明天一样的做,明天要做的事今天一目了然,这样的平淡,我是习惯了的。
……

  拉锯战打了三五年,枕边人反目成仇,这婚不离也得离了。
  说起来,还真是不平。祖慧何许人也?芳华正盛,眉如黛目如星,一身水样肌肤,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最最重要的,她温柔,她贤惠,好女人的好处全叫她占齐了——这样的人却修不得善始善终的婚姻,真让人对未来生畏,且心寒。
  女人这一辈子,说不容易还真不容易。
  按旧式标准做女人?真有那大家子范儿,恐怕也没人供得起一大群丫头仆从供得住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供得起,怕也懒得供。难。
  按新式标准做女人?不是讲究男女平等么?真相是自从男女开始平等那天起,真正的不平等才刚刚开始。社会逼女人越来越像男人,男人嫌弃女人越来越不像女人。难。
  最惨情的是,女人极不容易的这一辈子,真正概括起来却实在简单:上完三个男人的当,一辈子也就基本玩完。
  女孩儿呱呱坠地,喜婆报曰:“恭喜恭喜得千金!”是命好的,投生在书香门第或者富豪世家——千金?够贵重。再贵重也就是一千金罢了。命不好的,投生在某屠夫农夫家,那家子正闹饥荒,亦或正为传宗接代事愁云惨雾,就难免有某个谁狠狠一句“陪钱货!”
  赔钱货也罢,千金也罢,都要长大,长大后将殊途同归:嫁人。
  为着这一嫁,做爹的就难免苦口婆心教些为女儿之道:从有三,德有四。男女有大防,男女无亲不授。针线要好,茶饭要好,德行要好。行则莲步轻摇,笑则贝齿含羞……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女孩儿要有女孩儿样子。于是乎,千金和赔钱货们就统统把“像女孩儿”当作至高无上的行为规范,且自动自觉地鞭笞其它不守此规范的女孩儿。
  终于长大了,也修得一身好女孩子范儿。
  恋爱,结婚。
……

    “桃儿透熟了,你没见喂哪大滴,红滴,甜滴,树骨骨都快坠折了,今年可成着哩,你几时回来?”你的声音像饱满透熟的桃儿满满泛蜜,那蜜,就是钩上的鱼饵,而我,就是你要钓的鱼。
    我知道,以蜜香的桃儿下饵,你是有预谋的。
    你一向是战略策划的圣手,你也是战术执行力最到位的战士。你用一年的时间一年的心血和一年的辛劳贿赂桃树,冬天你为他穿上暖暖的衣,春天你为他植上郁郁的肥,夏天你为他浇上清清的水,秋天你为他培上绵绵的土。你学剪枝,你学授粉,你学嫁接,你把自己变成桃树的贴身秘书,季节轮回,风雪交替,他所要经历的一切你都替他想到替他设防,你宁愿低成桃树肚里的蛔虫,只要他能结出满枝的果子,做什么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所幸,他从来没有令你失望过,你的心,他总是知道,每一个夏季来临的时候,他总会用红嘟嘟蜜满枝的果实回报你。
    这样的时刻,才是你最得意的。
    你会小心翼翼压制了那得意,用加减乘除百般思量之后的平和声线告诉我,“桃儿熟了!”
    “士为知己者死”苦心卖力为你结满果的桃树不明白你的得意,只有我明白你:因为你的饵布下了,我终于快要上钩了!
    “李子熟透了,树梢梢都红过了,一骨嘟一骨嘟青的红的可好看哪,香味儿啊,几里外都能闻着。”你的声音里缺失了桃儿的饱满,有些薄薄的忧伤似的东西,像李子,甜里泛酸,酸里泛甜。
    我知道,以甜涩的李子下饵,你也是预谋好了的。
……

吃包子


    姐姐说蒸了鲜鲜的肉包子,问我吃不吃。怪郁闷的,隔了电话线也能闻得香味,可怜路途远的吃不着,凭白勾惹了偶的馋虫儿出来,忒不人道了。打击报复这等事偶最是拿手,于是甜甜地笑,极正道极无辜地告诉姐姐说,“唉,还是你跟姐夫吃更名正言顺些。”听得电话那头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状暴笑。呵呵,没来过平凉的人,或者来过平凉却没有平生活过三五年的人,是不大明白吃包子的意思。所谓吃包子,是相当于一男一女间的“嘬”或“啵”的,浅“啵”谓之素包子,深“啵”谓之肉包子,属极隐讳的性语言范畴,大致类似于国人通用的“吃豆腐”,唯一的区别是“吃豆腐”有男人占女人便宜的意思,而“吃包子”却是两厢情愿的。姐姐是传统的人,这包子吃的好些天都没消化得了,事过俩月,还不忘引此为典历数我的坏。
    自此,每逢有包子吃,总忍不住有一顿饱笑相佐。

周大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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