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透熟了，你没见喂哪大滴，红滴，甜滴，树骨骨都快坠折了，今年可成着哩，你几时回来？”你的声音像饱满透熟的桃儿满满泛蜜，那蜜，就是钩上的鱼饵，而我，就是你要钓的鱼。
    我知道，以蜜香的桃儿下饵，你是有预谋的。
    你一向是战略策划的圣手，你也是战术执行力最到位的战士。你用一年的时间一年的心血和一年的辛劳贿赂桃树，冬天你为他穿上暖暖的衣，春天你为他植上郁郁的肥，夏天你为他浇上清清的水，秋天你为他培上绵绵的土。你学剪枝，你学授粉，你学嫁接，你把自己变成桃树的贴身秘书，季节轮回，风雪交替，他所要经历的一切你都替他想到替他设防，你宁愿低成桃树肚里的蛔虫，只要他能结出满枝的果子，做什么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所幸，他从来没有令你失望过，你的心，他总是知道，每一个夏季来临的时候，他总会用红嘟嘟蜜满枝的果实回报你。
    这样的时刻，才是你最得意的。
    你会小心翼翼压制了那得意，用加减乘除百般思量之后的平和声线告诉我，“桃儿熟了！”
    “士为知己者死”苦心卖力为你结满果的桃树不明白你的得意，只有我明白你：因为你的饵布下了，我终于快要上钩了！
    “李子熟透了，树梢梢都红过了，一骨嘟一骨嘟青的红的可好看哪，香味儿啊，几里外都能闻着。”你的声音里缺失了桃儿的饱满，有些薄薄的忧伤似的东西，像李子，甜里泛酸，酸里泛甜。
    我知道，以甜涩的李子下饵，你也是预谋好了的。
    你向来有决胜千里外的智慧，你也懂三十六计的欲擒故纵，当然，还会活用诛连之术。桃子是我之所爱，可我却并不贪欲。李子是他之所衷，他是那个可以把我的日子翻新出百般花样的人，他是一年年抽离苦乐只管放肆长成我的手足我的心我的肺我的生命的那个人，他所喜欢的，我当予取予求。那样新新鲜鲜水水嫩嫩涩涩甜甜的美好的李子，他自然是喜欢的。这样的饵，你布的含辛茹苦；这样的饵，你也是摊了大成本的
——你什么都懂，唯一不懂的是成本核算。久旱，吃水也成困难，水站搞限量供应，水价成倍上涨。你不管，你也不顾，你只管率领了旗下的三个子弟浩荡荡直奔了去，方圆百里的供水站你都光顾过，你的李子树咕嘟嘟饱饮清凉，你席坐在旁，满身土满脸汗丑了你青花瓷一样沧桑媚丽的笑靥。你激动地不成样子，你拨号的手抖的不成样子，你摁住胸口，一遍遍练习，你说，“李子熟了！”
    这样的时刻，你清减了如桃儿般满满的得意，你的声音是涩的，涩涩甜甜。
    是等的太久了吧？
    等过了桃儿透熟的季节，等到了李子红满枝，你千辛万苦筹谋了一个四季轮回的饵快要衰了霉了，你千重担心，你万般失意，你却仍旧不肯放弃，你不能让崩了长长长长一年的弦就此顿消，你不能让预谋了这样久的这一场战争还没开战就此结局。“桃树下落的全是桃儿，”你的声音里抽离了李子的绵甜，透过长长长长的电话线，那苦苦的涩味儿渐紧渐浓。“一大家子人都只吃落桃儿，树上晚熟的那几串儿也快留不住了啊！”这样的话在你的舌尖滚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你不说出口，你怕我为此负疚，你更怕我真的上了钩却急匆匆乱了手边事。
    你也种了辣子，门前那么大的一片。育苗、栽种、浇水、施肥……两个小孩子和你，你们的餐饭有半行辣椒就已足够，何苦要苦心巴拉费劲巴拉的种那么多那么多？你汗泥糊脏了的脸开成了花，你说，“腌辣椒呀晒干椒呀，你爱吃。”
   小香瓜熟了大西瓜熟了，西红柿熟了地黄瓜熟了，红芋苗儿猛窜洋芋花儿猛开，梨子挂满树苹果结满枝，就连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柿子树都挂了翠碧翠碧的果子……每隔几天，你都会絮絮地叙说，长途电话费你并不在乎，你宁愿一年不吃肉你宁愿病了不买药。
    你打开鸡笼挑了最肥最大最威武的那只红冠大公鸡，你掂了又掂看了又看，你抱了它去了隔壁，你求人替你宰了它。你眼里噙泪你脸上含笑，你捡了柴禾一把把喂进灶膛，水煎了，清丽的鸡毛委顿一地，你不怜惜，你倒了烈烈的烧酒，你划着火柴，你拎了精光的鸡在酒精的烈焰上滚了又滚，那些细细的绒羽灰飞烟灭，你下各色调料，你把鲜嫩的肉块炖进锅里，你叹息：“才四个月大呢!”
    你心不在焉地应承着你一手拉扯大的心肝肝上的仨个孙子，你只心心念念盯牢了我。我知道，你是那样地渴望看到某个鲜嫩的鸡肉块在我嘴里快活地唱歌，可我不爱吃肉，你明明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可你还是不甘心，你总觉得我在外受着苦，不得好吃不得好眠，你总想亲眼看我美美实实地吃，踏踏实实地睡。宰掉那只从小小鸡仔就精心伺弄的最心爱的大公鸡也是你布下的饵吧？我终究是逃不脱你排下的局！拗不过你又是渴望又是祈求的目光，我抓起炖的烂熟的鸡腿一阵猛啃，你笑，浊了的眼像星子，满头白发泛着快活的银光，你端着一碗剩面条猛嚼，你是那样知足那样幸福那样快乐，仿佛你正嚼着的是宫庭御宴是天下珍馐。
    你并不知道，那鲜美的肉嚼在我的嘴里是苦的。那鲜美的桃子嚼进我的嘴里是苦的。那鲜美的李子嚼进嘴里也是苦的——我不能够带你在身畔，我改变不了你要甘愿为长子作牛作马一生一世的宿命，我的泪在你猝然苍老的容颜里苍白，我的泪在你垮了的腰弯了背里苍白，我的泪在你汗灰浸透的衣衫里苍白，我的泪在你四季的辛劳里苍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甘情愿地吞饵上钩：回到你身边作一次短暂停留！哪怕三五个小时，也是你四季轮回里最心慰的盛典。
    “我爱你”，多么瑰丽多么温情多么盅魂的三个字！我的娘亲，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你只管一心一意地下饵布局，一个人的战争，你打的有滋有味，你终生心竭征战，只为老来与儿女的片刻欢聚。
    这一生，娘，你给我的最瑰丽的字句是“桃子熟了”！
    这一生，娘，你给我的最温情的字句是“李子熟了”！
    这一生，娘，你给我的最盅魂的字句是一只烂熟的鸡腿。
               2008年7月29日 倦鸟归巢星垂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