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大片大片的金黄将陇塬大地泼洒成黄金的颜色。
　　母亲坚持要回大哥家，母亲说“麦黄糜黄绣女下床”。
　　大哥从北京赶回来，说是要收“黄天”了。
　　侄儿也撇下学业回家了，十六岁的小大人拎了镰刀跟在火爆爆的父亲身后收割更火爆爆的麦子。
　　母亲的坚持让我有些恼火，恼火盛处，便有些怨大哥：大老远的，犯得着为那几亩地这样折腾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死脑筋坚持要种地，种就种吧偏坚持人工收种，来来去去几百块钱的路费加上一个月两千块钱的收入，全废了，哪头划着？还拖累老母亲颠颠地张罗着帮前帮后，猪狗猫羊哪样都得操心，蒸馍擀面样样都不是松泛活，母亲年龄大了，这样一折腾，腰疼病也犯了，心脏也不好了，肺上也有问题了，进了两次医院，挂了几十天针，人不得消缓，腰也垮下来了，身子也缩水了似的，老相一下就显出来了。
　　不好当着大哥的面这样尖刻，只是这不满在跟母亲通话的时候就很显山露水了。
　　我问母亲干嘛要这样折腾。
　　我想我的语气可能不怎么友善，除了心疼母亲年纪大了还得这样辛劳之外，多少也有些埋怨母亲不体谅我的意思。母亲年轻时吃了很多的苦，是出过大力气的，身体亏损的厉害，如今年龄渐长，身架子就空了似的，不抵一丁点风吹草动，甚至比不上几十年在药罐子里泡着的四婶和大娘。中药养，西药调，起居理，饮食疗，我费了多少心思给母亲调息身体，好不容易这两年略微见效了，我也稍微心安了些，不用像以前一样天天天天里提心吊胆，怕母亲一不小心一病不起，怕母亲若果真的病倒了，卧床不起了，生活不能自理了，强靓一辈子的人咋受得起那熬煎？儿女们又有谁能花得起功夫长期在床前尽孝伺奉？可母亲偏要坚持赶回大哥家去张罗着收那五亩麦子，累发了一身的病！
　　母亲比我想像的敏感，她只是笑，不说话，任我的怨气似开闸的水一古脑奔涌。
　　我问母亲到底算没算过帐：一亩麦子到底价值多少？从种到收，花的那功夫撇开，还有种子钱，农药钱，化肥钱……折合下来明明是亏损的。“不种不行吗？”我这样逼问母亲。
　　“不行！”母亲的声音很坚决。
　　母亲的坚决出乎我的意料。原本，我想我是能够说服母亲，说服母亲回来在我的身边相依相守安享一段平和宁静的岁月。我是有这样的把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不再是我儿时记忆中那样强悍的主心骨样子了，许多时候许多的事情，母亲都是浅浅笑着心满意足遵从我的意思。日子一天天，我几乎忘记了母亲曾有过独立支撑一个大家族的豪气霸气和大气——可是母亲说“不！”
　　“不种？不种咋办？让地荒着？地是爹地是妈，哪有娃儿睁睁睁瞅着爹妈穷困饥荒不理不睬的？那会遭天谴的，会天打雷劈的，死了会下油锅的。麦子是啥？麦子是老家儿们（老人）的一张脸，儿孙们或‘能'或‘怂'的指望就在麦子旺势不旺势。是地就得好好伺候着好好种着，一瞭庄稼长上来了，满塬人都瞅着咧，谁家是囊怂地里头明摆着，地不藏奸，人勤庄稼好，人懒庄稼怂，满地里长了荒草，我这老脸往阿达搁？”母亲少有的激愤，估摸着若人在眼前，说不准会破天荒给我两巴掌：居然敢弃麦子于不顾，简直是大逆不道！
    无言，半晌不敢作声，仿佛我就是凭白累母亲臭名千古的妖孽。
    其实我是喜欢麦子的，不单是喜欢，应该是非常喜欢。非常喜欢麦子的理由不复杂，一是因为一句话，吴克敬先生说的，麦子是最具备沧桑感的庄稼。一是因为至亲至爱魂里命里的那个人有一个好听的笔名儿：麦子。所以，麦杆麦草麦苗麦穗，所有跟麦子有关的东东都是能在心里头牵出一片柔情溢出一段香的。
    有了对麦子的衷爱，母亲之于麦子的痴情，麦子之于母亲的神圣，我想我多少是能够揣摩着理解一些的。母亲不是诗人，写不出沧桑麦子的诗句，但母亲走过的六十四年的岁月里，麦子却是她六十四年生命里年复一年最热切的渴盼最浓情的期望。六十四年，每一年秋天认真的种，每一年冬天认真的盼，每一年春天认真的护，每一年夏天认真的收——怀胎十月，苦与乐，希望与梦想，全在这里边了吧？母亲该就是以孕育孩儿般的心怀种植着她的麦子守望着她的麦子吧？母亲不用收割机，母亲坚持如五十年前那样，麦黄时节，大老远赶一趟集，认真地挑选镰刃，认真拿出好好收藏在架上的镰刀，认真地蘸了水，认真地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仔细磨好，捡一根细细的柴草认真地试刀，母亲微眯了眼，认真地看：白色的刀刃，黑色的刀背，锋利的光芒如遍地金黄的麦芒，尖锐地温柔。记忆里的那样的时刻，阳光烈烈地照着，夏光的影子里，眼昏昏的，仿佛坐在镰刀边的不是母亲而是一枝儿铮铮的麦子，仿佛嵌着金黄色光的母亲的头发不是头发，而是光华烁烁的麦芒。曾经那样艰难的岁月里，饿殍遍地，我们却是不怕的，我们也没有饿过肚子，一年一年，母亲就是一茬又一茬饱满的麦子。我们活过来了，个个儿活得风生水起，我们的麦子却老了，耀眼的金黄色仿佛蒙了尘，光华一日甚一日的黯淡。
　　窗外有雨。晨雨割疼了双眼，淡淡几行文字陷入了黑天——我们的生活离小麦很近，他们在田野里守望，经历秋霜冬雪、春风夏雨。上升的时候他们啪啪拔节，意气奋发，收割的时候他们饱满金黄，却好像心事重重。其实，离小麦最近的是奶奶、父亲他们，我们也许正在一天天远离和背弃——青山兄的这一段文字，串成一根蘸了水的牛皮鞭子，狠狠地抽向我。我在远离母亲的麦子么？我在背弃麦子的母亲么？田野里大片大片的麦子，站成了从容俯仰夏日阳光的高山，灼灼地烫伤我的眼。
　　　　　　　　　　　2008年6月12日，夜蘸岁月恍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