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兰有个漂亮乖巧的女儿,三岁。丈夫人靓活,在官场混的如鱼得水,三十三岁就提了副县,是市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一位。芳兰做茶叶生意,借了官场的一些通途,凭了芳兰玲珑剔透的社交手腕,年盈近百万。乍听,芳兰的日子没得挑,可是,就是这令人人艳羡的日子,却嘎然停止在芳兰三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一种不知名的突发性疾病,美如芙蓉花的芳兰死了,所有的财富与风光,所有人人艳羡的那些东西全化作了数不尽的幔帐与花圈,那些绸缎的美丽纸的美丽全在丈夫的悲哀里化作了漫天飞灰,化作了黄土深处一撮灰乎乎的齑粉。
跟朋友说起芳兰的死,是在QQ上说的,说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朋友听着,沉默了许久,然后发过来一段话,惹我半晌无语。朋友说,“以后别熬这么晚写文了,尽量早些休息,许多人对你的祝愿都是希望你能多出好文,我又何尝不是?我也喜欢你的文,每一篇每一字都会细细地读上许多遍,可是喜欢归喜欢,我并不渴望看到你青史留名,我只希望你能早些歇息,能让自己健健康康地就好。”
正无语以对时,一阵撕心裂肺地嚎哭猝然响起,在午夜的静寂里格外突兀——一墙之隔的家属区里有人死了。是个年轻男人,三十七八岁左右,当教师的,刚刚评上特级教师,研究生论文答辩也刚刚通过。妻子是个强靓人,自己虽下岗了,在门口的丁字路口摆烧烤摊贴补生活,可对丈夫的期望颇有些望子成龙的意思,家事全部包揽了,只一门心思想让男人干些点人样儿来给她争口气。平素见那老师从来都是步履匆匆的,房间里的灯常常跟我一样亮到深夜。听说男人诊断出来是肺癌已到晚期,回天无力。可怜那家儿子才刚刚七岁。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呜呜咽咽的唢呐吹花成泥,伤悲的一滩糊涂,就是我这局外人也连着几天心里头挖抓地吃不香睡不好,那一家孤儿寡母的,也不知怎么熬煎着?也不知那妻如今又是怎么想的?丈夫的特级老师职称是评上了,研究生是考过了,可是那个活生生的知冷知热疼惜妻疼惜子的男人却没了。
日子平淡着却紧紧张张,习惯了一路紧赶着奔向远处的目标,来不及停下来看山看水看身边那些随处可遇的美丽,来不及探望亲人,来不及跟朋友相聚,来不及给恩遇过的人说声谢,来不及给伤害过的人道声歉,就这样匆匆一路奔,忽略了树木褪去了一身旧衣裳的生动,忽略了云海缠绵的温柔,忽略了花花草草鲜活的呼吸声,忽略了鸟儿们蹁跹而过的清脆。遥想当年,小乔初嫁了,周郎羽扇纶巾强虏灰飞烟灭,一代代英雄,一代代美人,江山更替,风云际会,哪个不是惊天动地?此时此地,我张口呼吸,生命鲜活而美丽,他们却个个成梦个个成灰,人之于滚滚历史长河茫茫广袤宇宙,真是渺小的可以。
去解放路公干,又遇到那对夫妻——拾荒的那对夫妻。俩人相顾微笑,正说着什么,身边一个废弃了的简易磁卡电话亭边堆积着他们捡回来的各种废旧品,纸壳子瓶子旧脸盆旧衣物等等边。男人一身发白的旧军衣很干净,理着寸头,片片灰白,脸是焦黄色,像兰州一家忘记了名字的酒店里那道叫做金片儿的极有特色的小吃食,人却很精神,眼睛里的光彩胜过春天的太阳。女人正在洗衣服,盆子里的水很脏了,黑得分不清颜色,女人还是不舍得换,只一个劲地仔仔细细地搓着。女人一身旧运动服,不大合身,一看就是捡回来的,却干干净净,稀疏的几绺发很齐整地盘在脑后,挽了一个光滑的小髻,很利落的样子。他们时不时抬头,相视一笑,笑容明媚干净,就连堆满身边的那些脏兮兮的物件也跟着温煦和谐起来。
朋友的话就在这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漫漫侵扰,似子夜的突兀响起的那一声哀嚎,冷凄凄搅碎春月的温柔,把春日的芬芳撩弄的惨兮兮。
不由地,就放缓了脚步,落下正挡车的手。一步一步,在生活了五年之久的这个城市里慢慢走过,熟悉了的那些街道那些景致,全然不一样了呢。谁家门面窗台外,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灿,拳头大的花朵鲜红鲜红,嫩嫩的花瓣上晕过一圈圈淡淡的金边儿,煞是好看。迎面走来的女人,一身雪白运动装,步履矫健,衣服上的天蓝条儿随着女人的步子飒然颤动,极有韵味儿。一辆普通和夏利车缓缓驶过,后窗处一只玫红的卡卡猪正憨憨地笑。有摄影楼把橱窗弄成了沙滩浴的光景,或黑或白的美人巧笑倩兮,或躺或卧,轻缎纱把身体衬得热望腾腾。天边春阳如跳舞的衣裳,美得能揉碎人心。
大口大口地呼吸,舒坦极了——人在呼吸,天在呼吸,树在呼吸,楼房在呼吸,街道在呼吸,驶过的车在呼吸,飞过的鸟在呼吸,天地万物,只要活着的,都在深深浅浅呼吸着。却原来,这世间最美丽的事儿就是能够这样通畅地呼吸!
2008年4月14日夜,良朋对酌说尽儍话痴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