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带 草
（散 文） 刘廷璧
我有“三联精选”系列书十来本，最爱钱穆的《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却不得。一次在兰州“纸中城邦”狠命找，也不得，却意外的在一个书架下层上意外地觅得了陈从周的《书带草》和金克木的《风烛灰》。两书都为系列中的册子，且也都是作者看得最重的书，偶尔得之，心生快慰,喜之不尽。两书虽小，装帧得却非常好，简朴大方。陈先生的第一本散文集为何取名“书带集”呢？得书之前，我真不知书带草为何草，看书名，以为是束书的绸带。一翻书，大乎无知！
原来是一种草，其貌如薤，叶长尺余许，坚韧异常，叶子割下来晒干后，可用作书带捆扎书籍。书带草之名便由之而来。我却总以为是幼时在河边田间看到的那种一丛一簇的，用来护土固堰的草，我们叫马莲草。庆阳还有个地方叫马莲河，因马莲草多而名之，我曾在那里实习过。再看陈从周先生的写意，觉得“雪肤花貌参差是”，书带草，马莲墩，庶几近矣！
陈先生的园林散文中，每见信手拈出书带草，寥寥几笔，境界即出，眷念忆怜之情溢乎其辞。俞平伯给陈从周的《书带草》作序，廖廖数百字，写得却文采飞扬。结尾写道：兹集多载杂文，名以“书带”者，盖取义于书带云。此草江南庭院中多有之，傍砌沿阶，因风披拂，楚楚有致。余昔吴下废园亦曾栽之。今不取兰蕙嘉名顾乃寄兴于斯小草者，弥见冲挹之素怀，君文章之业必将与年俱进矣。
书带草，名字太诗意了，令人骋思遐想。以草而为书带，觉得其草甚是可爱，有冷冷的清质，有淡淡的书卷气。书若静女，草则束素。我先时没有见过书带草，仅能在先生的书中与她邂逅。后来还看到诗人车前子在《怡园》中写过，说一园中有几棵梅树，树下茂盛的书带草，茂盛得仿佛是一亩一亩的，没地方长，只能堆着长，竟抱成了团，仿佛绿油油的仓库。我想，不会这么多吧。他还在文中还提到了李渔。说李渔在《闲情偶记》一书中，说他没见过书带草。李渔把书带草是这样写的：“书带草其名极佳，苦不得见。谱载出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处，名康成书带草。噫，康成雅人，岂作王戎钻核故事，不使种传别地耶。康成婢子知书，使天下婢子皆不知书，则此草不可移，否则处处堪栽也。”车前子怀疑是李渔见过，只是不认识而已。
我后来就每每想在文字中得到些关于书带草的信息。郑玄，字康成，是汉末的儒学大师，曾为《易》《诗》等五经作注。东汉末年，为避战乱，据说在黉山隐居读书，并设帐授徒，黉山令名即得于此。后有郑公书院，然迭经战乱，早已尘影难觅。黉山在淄川城东北十多里处，寨里村北。现在，当地人又草草敷衍了一座郑公书院。另一种说法是，郑司农一直居住在不其城南山中，向学生们传授道业，直到黄巾军作乱他才避开。他和学生崔琰、王经等贤士们在这里分手。师生挥泪而别。他所居住的山下，草如薤，叶长一尺左右，非常坚韧，当时的人给它起名叫“康成书带”。其实我想，东汉时的书，主要是用竹简或布帛做就，郑玄虽为经师，可在黉山读书授徒，当为穷儒布衣，所以才种了这种草作为书带捆扎书籍。
“文墨涵濡，草木为之秀异”。总之，书带草长期受到郑公书院书卷气的熏染，自然带有书香墨气，受到文人青睐，诗人歌咏。李白有“书带留青草，琴堂幕素尘”之歌，苏轼有“庭下已生书带草，使君疑是郑康成”之咏，王世贞有“仍栖故垒学庚桑，书带沿街薜荔墙”之句。
陈从周可谓当代中国古建筑大师，园林建筑大师，又是散文、古典诗词大家。他在散文《天意怜幽草》中写道：我尤其爱这墙阴石隙间的书带草，它谦虚地愿做造园中的配角，因风披拂，楚楚有致。它终年长青，不畏炎热，不怕严寒。在冬天白雪飘在上面，点点有如缀银，而细雨微阳，却又是最宜的生长环境。它适应性特别强，真是无处不宜。陈从周还说，过去园林中用它来“补白”，来修正假山的缺陷，花径的平直，正如过去老人家牙齿落后非留上胡须一样。
每读诗文，总是要和草邂逅的。古典诗歌中，青草更是茂盛，总会不期而遇。“青青河畔草”，“草色遥看近却无”，“细雨微风岸”等，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仿佛没有了草，就没有了诗歌，“草是迁客骚人除诗以外，仅有的无主的财富了吧！”（邵燕祥语）屈原以芳草美人比喻忠良，不过他说的芳草，兰呀，蕙呵，直到今天被人们叫作花，不算草了。我见过卞之琳的《十年诗草》一书，觉得“十年”是很长的一段日子，是一段遥远的过去，而“诗草”二字，让人眼睛一亮，仿佛这不是指的草率、潦草以至“草稿”“草创”之“草”，而就指的是“芳草碧连天”的草。白居易有诗云：“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一样是晴空下绿得发光的草，让背着行囊的过客，也闻到了阳光温暖的野草的清香。管他王孙不王孙，走在路上就是远行人。满眼是青草萋萋，满心是“离恨恰如青草，渐行渐远还生”，因此，说“萋萋满别情”，犹如说“心里像长了草”一样吧。
世上有花又有草，花有花茎，草有花朵，不同的是花有木本和草本，草呢？通通是草本，且多是一年生，但还是生生不已代代相传。人们有时候根本不追究每一种草的纲目种属，只见一片草茸茸绿草如茵，碧波荡漾如海，笼统的叫一个字：草！每每看到词牌名里有个“踏莎行”，觉得很好，看到它，总觉得有个人影，一身的楚楚孤寂，双脚踩在软茸茸富有质感的干枯花叶上，吱吱作响，很是动人。若是“踏沙行”，诗意就少多了。后来才知道，“莎”是三棱草，生命力极旺盛，茎状三棱，窜高益壮，绿白相间，似葱而坚韧过之。总之，人家也是南方的一种草。
书带草已具雅人深致，仿佛陶令之菊，周濂溪之莲，刘梦得之陋室。哦！我恍然若悟，书带草原来去了江南。“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我将追你到江南。果然，2002年夏天，我到了南方旅游。到了苏州的一个小城，同游的人上了虎跑寺，独我和一同学未去，因为我的同学正在拉肚子，我只好陪他了。幸运的是，那天我见识了书带草。今晚写到这里，让我想起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著名的开头：“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我父亲带我去见识冰块的那天下午……”那天已是黄昏时分了，由于是8月，南方的气温还是很高，我们在一小街上走动，先在一小卖部喝了一瓶啤酒，就踅进了一家花圃，见到了墙角一丛草，花茎是从叶丛中抽出来的，开出一串浅紫色的穗状花，还真好看。看到花的那一刻，感觉这种草就是书带草。问了一园圃老人，果然是。
呵，我终于见到了书带草。
我后来还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说是有一本叫《花镜》的书中，写到：“书带草一名秀墩草。丛生一圈，叶如韭而更细长，性柔韧，色翠绿鲜润。植之庭砌，蓬蓬四垂，颇堪清玩。”在注解中，说叶间抽花轴，上部开花，排列成穗状序。淡紫色。也叫阶沿草，根如连珠状。呵，原来如此，这就更加印证我所见到的草确定上书带草了。
2007年月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