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 子 佳 人
(散 文) 刘廷璧
我终于得到了垂涎已久的朱生豪先生所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完全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当代中国出版社1997年出的,一套四本,精装本,捧在手里,很沉很沉。朱生豪的语言真是好极了,远胜梁实秋所译的莎氏的著作。我知道,这是朱生豪先生一生的心血。
朱生豪从1936年初开始翻译莎士比亚的剧本,8月译成《暴风雨》第一稿。他当时完成的译作曾两度在日军炮火中遗失,但是他凭着坚强的毅力,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继续翻译,他的态度又是严谨的,在“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回到老家嘉兴后,他几乎足不出户,时常连楼也不下,可说是专注至极。而那时物质生活又匮乏到了极点,低微的稿费收入根本跟不上飞涨的物价,他的夫人宋清如常去裁缝店揽些加工的活以补贴家用,但他们的精神生活是很充实的,所以朱生豪又自豪地说:“我很贫穷,但我无所不有。”
朱先生年轻时遇到了他的爱人宋清如,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事情。在之江大学的最后一年,他认识了蕙心兰质、一样有着锦绣诗才的宋清如,“一笑低头意已倾”,一切就在自然而不经意间发生了。宋清如出生于江苏常熟,之江大学时就以现代派手法写诗,受到《现代》杂志主编施蜇存先生的高度评价,曾以“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来赞美她的文采,说她写小说“不下冰心女士之才能”。两个笔墨灿烂的人走到一起,笔底生花当是无疑的,50年之后的《朱生豪情书》便是一个见证。
这是一个才子佳人的美妙绝配。在中国这个文明古国,向来不缺少这样的故事,但两个才华绝决的人走在一起,而且给我们留下了灿烂的财富,却是并不多见的。小时候,朱生豪的才华一贯地得到老师的称赞,尤其是一代词宗、当时的“之江诗社”社长夏承焘先生赞其为“不易才”,又说“渊默如处子”,古代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才称得上“处子”,可见对这个学生,老师是如何地刮目相看。他俩经历了两地10年的苦恋,才得以在上海结婚的,夏承焘先生题送这对新人的八个大字是“才子佳人,柴米夫妻”。
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不改其乐,所谓安贫乐道。朱生豪所念念不忘的莎氏作品,对于他来说,就是他的“道”。 然而极度的困苦生活和艰苦的翻译工作,严重地摧残了朱生豪的健康,从牙周炎、胃痛最后到肺病,他终于病倒了,不得不放下他手中的笔。1944年12月,年仅32岁的他,告别了他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带着未译完莎作的遗恨,撒手人寰。
临终前,朱生豪遗憾地说:“早知一病不起,拼了命也要把它译完。”
真是天妒英才!朱生豪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在贫病交迫中,历尽心血,译出莎士比亚37个剧本中的31个。如果上天再假以一些时日,完成莎氏全部译作的时间一定不会太长,再如果,朱先生能够有一般人常有的寿命,他握管不辍的手一定会翻译出更多更好的世界名作来……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喟然长叹,岁月的步子走得实在太急促太无情,甚至在别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静静注视的时候,就已经匆匆地滑过了,华美的乐章就这样骤然停下了。而他和“一箪食,一瓢饮”颜回又何等地相似,都安于贫乐于道,又都英年早逝,这些无不让人扼腕叹息。以后的一些日子里,宋清如经历了风雨飘摇的岁月,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抚养大自己的儿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自己成了劳改对象,儿子被分配到了新疆,女儿去了黑龙江,但她也迎来了光明,1947年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由世界书局出版,195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戏剧集》,197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出版了朱生豪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她以女性的平凡,完成了她不平凡的人生之旅,她的伟大隐在她的平凡中。
晚年的宋清如,写下了一系列纪念朱生豪的文章,并和她的一些老友们,以不断交流书信来怀念朱生豪。他们才子佳人的许多故事给我们留下了的永恒记忆。我在报上见过他们的雕像,宋清如是如此地清丽动人,她微微侧着的脸庞溢满了青春的气息,美丽而安宁。雕像下面是,是朱生豪给宋女士未曾发出的信:“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想必如今他们终于能在一起在雨里做梦,在雨里失眠了。愿他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