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 人 寂 寞
(散文) 刘廷璧
我真有些不忍看他留在西宁医院的最后一张照片。柔小单瘦,形销骨立;眼镜在下垂,面色憔悴,弱不禁风。只先生的头发黑亮,齐刷刷向后傲气地梳着。他是昌耀,一位诗歌的圣徒。按他名片上的话说应是:男性,脚行僧,百姓,诗人。他被肺癌一寸一寸消蚀着骨肉和灵魂,在生命无奈之际,他选择了飞翔。2000年春天一个早晨,65岁的诗人昌耀,在三楼一间病房的阳台上纵身凌空一跃,如一只勇猛突围的茕茕大鸟,坠落于大地上。
飞翔着去见死神,这是诗人最后的、最具诗意的选择。这一刻令我们毛骨悚然。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早在十年前,在《极地居民》一诗中,诗人就曾预言了他65岁的这一“飞翔”:“一切平静,一切还会照样平静 / 一弹指顷六十五刹那无一失真 / 青山已老只看如何描述。”这位以长诗《慈航》闻名于诗坛的诗人,以他一生的苦难演绎了佛教中对人生乃“苦海慈航”的释解。
13岁,他就抛别了母亲和故乡湖南常德,选择了劳奔和苦难。最后一次见母亲,是部队开拔前的一个临街店铺的小阁楼上。母亲寻访多日才找到两个多月未见的昌耀,而昌耀却躺在床铺上装睡。他参军母亲是不愿的。母亲见他满头汗水窘迫的样子,心疼的下楼了。当昌耀奔到窗口去张望时,她已走到街上,只看到一个慢慢移动的背影。母亲走时把她的一把蒲扇留在他的床头,一年后刚40岁的母亲贫病中离世。
昌耀极少谈到他的家世,一生的坎坷使他对自己的一切都缄默其口,与母亲的永别见《昌耀的诗》这本书的后记之中,述说得很是动情。那个慢慢移动的背影嵌在他的脑海中永不磨灭。他先入湘西军政干校学习,不久考入部队文工团。1951年赴朝鲜作战,两年后负伤离开朝鲜。越三年,参加大西北开发至青海。1957年因诗歌《林中试笛》被打成右派,在青海湟源等地农场以囚徒身份从事农垦工作,1979年平反回西宁。
历史上许多优秀的诗人或作家身世飘零,这是令人感慨系之的一种现象。两首共16行的短诗,他却为之付出了劳改21年惨痛代价,他的人生因此而被改写。两首诗我读过,差不多50年后的今天,读来仍觉得是好诗:“这林中固执的野兽呵/当猎枪已对准头颅,它们还在厮打。”我实在看不出这16行的诗与右派有什么关系。昌耀曾多次对许多诗人谈及他作为囚徒的艰辛困苦,炼狱般的生活成为他80年代诗歌中重要的题材。某种程度上,把它们提炼成诗歌,籍以表达他对于自身苦难的最厚重的书写与关照,也成为他最重要的叙述方式。“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这是他的长诗《慈航》里不朽的箴言。这几句诗在首尾和中间部分反复回旋,构成了故意的反复,仿佛一首乐曲中的基调和主旋律。
平反后他的生活似乎平静了,但他一颗饱受忧患的心却难以平复。 他的《凶年逸稿》,记述的是在祈连山农场,“一个被称作绝少孕妇的年代”,饥馑遍野,“我们因饥馑而恍惚”。那时,诗人和难友在青稞熟了的时候,白日劳动把裤腿扎紧,偷着把麦穗捋到裤子里,晚上就找工具在隐秘的角落炒青稞,工具就是偷藏的脸盆。一个夜里,大家在窑洞里各自靠着自己的被子吃炒青稞。黑暗里,一个人溜进,悄悄坐在这群像耗子一样偷吃青稞的囚徒当中。他把手伸给昌耀,昌耀就给他一把,就是这样,满窑洞的喉咙响。 第二天出工时,昌耀却被从队伍拉出示众,原来夜里溜进窑洞里的人是一个管教干部。他让诗人把脖子像鹅颈一样扭来扭去,以供大家观赏。他说:看啊,这个耗子,偷嘴吃吃的多肥,肥的连脖子后面都有了肉褶了!囚徒们大笑起来。 就这样摈弃了人的尊严,像耗子一样为了生存而攫取的一份食粮,使诗人没有成为祁连山麓的一把白骨。
那个时候,诗人艾青以衰暮之年也在边地流放。艾青说,那个年代死了,就像死了一条狗。昌耀的诗给人一种灵魂的惊颤,他笔下的汉字让人感到陌生,而汉字透出的表达却是苍茫、郁挫。也可以说,他的诗是大地和苦难分娩生成的,谁也不可模拟。他像白头的巴颜喀拉一样,他是“巨人般躺倒的河床”,也是“巨人般屹立的河床”。
老实说,我读先生的诗感到吃力,甚至不能全部融化。平静的书生般的生活使我变得麻木,我只能靠文学来理解苦难。读他的诗顿觉心神震撼,远离尘俗,常疑当下的真诗人实属凤毛麟角。他把诗心、诗思、诗情、诗言融铸一体,且若非西部骄子,实难达此境,如昆仑之巅,西海之深。“昌耀是不可替代的,如青铜般凝重而朴拙的化石,如神话般高邈而深邃的星空。”韩作荣是这样评价昌耀的。那种古穆而华丽的感受,简直像一幅古典主义的油画意境或者像贝多芬的交响乐。淡淡的哀思和孤绝的情怀,只有那些栖身于多蹇命运的阴影之下,仍然秉具理想主义精神气质的天才才会有的孤独与忧郁。
“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是青海的高车,”“从北斗星宫之侧悄然轧过者/是青海的高车,” “从天地间旋动而去者/仍还是青海的高车呀。”他成功而且不露痕迹地实现了词语的转换,随之产生了意象的叠加和延伸。高车是青海农牧民的一种工具,一种最朴素的农业的象征,然而也是最落后的民族的伤痛。在广阔苍茫的西部高地,高车仿佛大地上逶迤的光芒,仿佛生命经行的纬度。他的诗立足于荒凉广漠的西部世界,其核心是自然与人生。就自然来讲,他的诗擅于描绘高原的雄壮与奇异,擅于抓取西部世界的自然物,所有的描绘都着力于对“美”的叙述,并且这种美是具有西部特质的,一方面它古老而深邃,另一方面它清丽而纯真。当下,一些些诗人正在为自己词语的缤纷、精致和考究而摇臂欢呼,正在为写作产生的肉体欢欣而翩翩起舞,而他的出现,使那些制造语言垃圾的人恐惧极了,他走了,现在似乎安静多了。“静极——谁的叹嘘 /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 / 在那边攀缘而走 / 地球这壁 / 一人无语独坐”。 然而这样的诗人,他的诗作有段时间被出版机构排斥在外。他曾在报刊上登载启事,声明自己“因书稿屡试不验”而决心“自费出版”,这是一本叫作《命运之书》的书稿,偌大的中国连昌耀这样的大诗人也要自费出版,而一些诗人却像过江之鲫,真是可叹也。然而,他以独行决绝的姿态以及生命中永不放弃的悲悯与关怀,足以赢得诗人和阅读者的敬意。
诗似乎不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困难,他常常为柴米油盐而奔波,且清疲力尽。特别是他临终的前几年,一切都变得很糟糕,他因此离开了那个让他感受到“阳光,火的颜色,温暖”的家。他在作协单人宿舍里的几年时光中,常以一个馒头一杯牛奶充饥,兼以劣烟劣酒彻底损坏了他的健康。他常为工资的迟发而揪心;朋友来了,他奢侈地请以羊肉泡馍;他曾天真地告诉周围人,他从报上得知,牛奶不加热饮用可吸收更多的营养。
死神终于找到了他,这一天仿佛无法抗拒。他无力承担巨额的医疗费用,当他疼痛时,就曲着腰,用两个膝盖顶着胸部,在床上嚎叫,也不愿上医院。他实在想省些钱留给孩子,孩子一个待业,一个正在上学。我想到昌耀笔下的母狼,“那头三条腿的母狼。她在长夏的每一次黄昏都要从我(河床)的阴影跛向天边的彤云”。
2000年3月初,杭州某女诗人来西宁看望重病的昌耀,并且送他一束玫瑰花。3月15日,先生写下了他的绝笔诗《一十一朵玫瑰》:“姑娘呵,火红的玫瑰为何端只一十一枝 / 姑娘说,这象征着我对你的敬意原是一心一意。”“三天过后一十一枝玫瑰全部垂首默立 / 一位海滨女子为北漠长者在悄声饮泣。”面对死亡,诗人的心渐渐平息,剩下的是内心的温暖和火焰。3月23日,早7时,青藏高原,天才甫明,形销骨立的老昌耀实在不堪这巨大的疼痛。他选择了三楼的阳台,然后是纵身一跃。8时血压下降,9时瞳孔放大,9时45分心脏停止,享年65岁。
海子卧轨后,成为一个神话,他的诗被无数人朗诵;王小波猝死后,被商业化的媒体广泛利用。他们身前寂寞,身后繁荣,呈现出了过于盛大的词语喧哗的景象。特别是他们的死成了专家学者们津津乐道的事件。而昌耀的死,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似乎只有平静的声音,好像中国文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带着寂寞走了,我只能用这寂寞的语言祝他安息!
2005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