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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浊酒,四年星斗
[ 2007-2-1 21:42:00 | By: 刘廷璧 ]
 

半瓶浊酒,四年星斗

(散 文)  刘廷璧

 

 

杨宪益老先生是一个极可爱的老头。

老人住在什刹海银锭桥十米开外的一座独院里。老式木门一关,就隔开了万丈红尘、市井喧嚣。果然是大隐隐于市。

在我订阅的《中华读书报》上,我看到了92岁高龄的杨先生的照片,他斜依在沙发里,满头银发,脸上的老人斑清晰可见。但看起来尚还精神,目光专注,醇厚而温婉,像一壶陈年老酒。他的神情很柔软,令人不忍惊扰他,只能远远地、静静地望着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想说。

1940年,在牛津大学学习已达六年的杨宪益,接到吴宓和沈从文的来信。他们邀他回国教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并附寄来西南联大的聘书。杨宪益欣然启程。此时正值二战紧张时刻,他绕道加拿大、美国,经香港终于抵达重庆。1934年漂洋过海时他独自一人,此次回国,却带回来一位女朋友——英国姑娘戴乃迭。几个月后,他们在重庆举办了婚礼。为他们做证婚人的是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和南开大学校长张柏苓。从此他们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一对堪称中英合璧的夫妻。

我也见过他们年轻时的一幅照片,他们都着一身时髦的白色风衣,很光艳,大约是秋深吧,年轻的杨宪益把头缩在领子里,一副憨态,由于站得稍后一点,显得个子较小;而站在左前方的戴乃迭,一头卷发,高大,秀美,典型的英国美女。

在以后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杨宪益、戴乃迭连袂将中国文学作品译成英文,从先秦散文到《水浒》《红楼梦》,达百余种。虽然没有加入中国籍,戴乃迭却一直把丈夫的祖国当成了自己的国家。她学会了中文,还会写一笔正楷小字,能仿《唐人说荟》,用文言写小故事,写得文字简秀。戴乃迭在努力融入中国。

戴乃迭的确成了中国生活的一部分。她与杨宪益相依为命,一同走进中国传统文学的宝库,当然,也一同走进生活的快乐、满足、苦难、遗憾。最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是“文革”中的经历。戴乃迭是英国人,杨宪益本人留学多年,与外国人、特别是英国人有着密切联系,这本是人之常情。然而,就是因为这一原因,杨宪益与戴乃迭招致了牢狱之灾,双双在北京半步桥监狱苦熬四年。一对夫妻,就这样在同一片天空下苦熬着。他们心里牵挂着孩子们,而孩子们的生活也因为他们而备受磨难。儿子杨烨,因经受不起周围的重压,而导致神经分裂。等杨宪益夫妇出狱时,更残酷的生活现实等待着他们。他们在狱中互不知道对方下落的时候,惟一的儿子也因频受打击而精神失常,最后竟死于自己点燃的烈火中。

他的儿子,妻子都先后离他而去,杨宪益也老了,他每日枯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电视,偶尔写出的打油诗,依然是火气旺旺的,有金石之声。读他的打油诗,我们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当年跳到桌子上,宣传抗日的年轻人。
   杨先生的译著当然我读不懂,但近来我老是读到关于先生的采访文章,特别是李辉先生采访的,李年轻时写过《巴金传》,我有此书,李多年来致力于人物传记或人物专访的文章的写作。杨先生谈起他的“文革”中的牢狱之灾,那口气,那神态,就仿佛在讲与自身无关的传奇故事,或者青年时代的某次冒险。在他看来,监狱便是一个小社会。对他这种留洋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来说,与那些小偷小摸、抢劫犯等形形色色的刑事犯关押在一起,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磨炼。

自得其乐是支撑杨宪益的惟一方式。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一旁听那些年轻的狱友讲各自的故事。熄灯之后入睡前的那段时间,是他感到最难熬的。这时,他便默诵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台词,或者他所熟悉的其他英国文学的片断。他遇到过一位好学的年轻人请教英语,便偷偷教他唱英国歌曲。歌的内容总是与喝酒有关。

有时他还给大家背唐诗。他背过白居易的《长恨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次数多了,有的人也跟着念,学着背。这也差一点儿惹起麻烦。一个犯人向狱方揭发,说杨宪益教大家念《长恨歌》,他恨什么,是恨共产党。这样的举报最终不了了之。相反由于杨宪益在狱友中间人缘极好,大家知道了他被举报的事情后,那位举报者立即受到唾弃和嘲弄,甚至有人要揍他。

1976年刚粉碎“四人帮”时,杨宪益写了一首《狂言》:“兴来纵酒发狂言,历尽风霜锷未残。大跃进中易翘尾,桃花源里可耕田?老夫不怕重回狱,诸子何忧再变天。好乘东风策群力,匪帮余孽要全歼。”从那时起,他和戴乃迭就以一种“不怕重回狱”的姿态生存着。

打油诗从此真正成了他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不受限制的自由王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朋友之间,吟诗唱和;俯仰之间,惟我独尊。“久无金屋藏娇志,幸有银翘解毒丸”,这是他的名句,在友人间盛传至今。1990年3月,他写了一首《无题》:“母老妻衰畏远行,劫灰飞尽古今平。莫言天意怜幽草,幸喜人间重晚晴。有烟有酒吾愿足,无官无党一身轻。是非论定他年事,臣脑如何早似冰。”

几年前,戴乃迭去世,杨宪益写下一首缅怀诗,如今挂在客厅里,与他朝夕相对:“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

他们有着许多共同点,甚至饮酒抽烟的乐趣也一样。邀请朋友一起畅饮美酒,这是他们日常生活中至为重要的一部分。在他们的影集中。出现最多的便是与朋友畅饮的镜头。朋友们常常会觉得,当袅袅轻烟中他们显出微醺时尤为可爱。在酒中谈笑,在酒中潇洒,似乎愿意在酒中忘掉一切:名利、恩怨、痛苦……

1999年底,戴乃迭因病去世。从她重病住院到去世的几年间,杨宪益仿佛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对他来说,没有戴乃迭在身边,酒和烟也都失去了过去的滋味和意义。这几年里,他哪里也不愿意去,更别说离开北京半步。他不会忘记,当年戴乃迭执意要嫁给他时所下的决心和做出的努力;更不会忘记,在漫长岁月里他们如何一同搀扶着走过。他难以接受生活中居然没有戴乃迭的现实?他有许多懊悔。他说他后悔对戴乃迭照顾得太少,他后悔自己带给戴乃迭那么多的苦难。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向戴乃迭表达自己这样的感受。

戴乃迭去世后,杨宪益的妹妹杨敏如在题为《替我的祖国说一句“对不起,谢谢”》的文章中这样写道:“我的畏友,我的可敬可爱的嫂嫂,你离开这个喧嚣的世界安息了。你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谢谢’,甚至‘文革’中关在监狱,每餐接过窝头菜汤,你也从不忘说‘谢谢’。现在,我要替我的祖国说一句:‘对不起,谢谢!” 所有悼念戴乃迭的文章中,这是最具震撼力的一句话!

可以说,先生一生的爱酒是极其闻名的,以致被誉为当代的“酒仙”。他家曾挂有一联:“毕竟百年都是梦,何妨一醉成酒仙。”因而得名。他既爱喝酒,又爱写古诗,淡泊名利,怡然自乐,经历坎坷却始终笑对人生,戴顶“酒仙”的帽子正合适。有句诗中他写到:“身无长物皮包骨,情有独钟酒与烟。”有几次他曾诉说到这样的一个故事——

他们是1968年4 月,被怀疑是英国特务而进了监狱的。那晚他和夫人戴乃迭一起喝闷酒,喝的是泸州大曲。酒喝到一半,夫人困了,回房休息了。十一点多一些,他仍在喝着他的闷酒。这时就有人来敲门,他说他穿了一双“大而无当”的拖鞋,就随着来人走了。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四年。夫人是之后被抓的。

头天晚上,他和25个人挤在土炕上,凡正他醉醺醺地睡着了。第二天有人问,你喝了什么酒,这么香,我在这里三四年都没闻到这么香的酒味了。

他走时,喝剩的那半瓶酒还在院子里。

四年终于熬过去了。当他回到家时——封了四年的家,一切仿佛照旧,灰尘大约有半尺。仔细一看,家早就了耗子的家,看到他回来了,耗子们显然是不高兴的。那棵仙人掌还在,可是一碰,全成了灰,早干透了。特别是,那半瓶酒还在,由于盖子没有盖好,顏色变黄了。也风干得剩下的不多了,成了真正的浊酒了。

真是半瓶浊酒,四载星斗。

先生一生嗜烟酒、嗜收藏、嗜诗文,还嗜情——谁能不嗜情呢?这些都是他终生不渝之“嗜”。但近百年的沧桑,终于淡尽了贵贱情仇。他几乎散尽了他所有的译作和藏品,只留下亡妻的一幅肖像朝夕相处。有人采访,他说:“我的爱人”时,声音像是在抚摸她。有人问他,他一生中的译作、打油诗和烟酒哪个最重要,他便飞快地回答:都不重要。而今,他生命中唯一重要在天堂,先生的心和精神也随着飞升,不堕红尘,这才是先生真正人传奇和辉煌。

 

 

 

 

 

 

 

 

 

 

 

 

 

 

 

 

  

 

  

 

 

 

 

 

 

 
 
Re:半瓶浊酒,四年星斗
[ 2007-2-1 23:07:00 | By: 石上柳(游客) ]
 
石上柳(游客)经刘老师如此一写,杨先生真活生生向我们走来.好的人物小传(或速写)就是给读者呈现出这分清朗与性情.
写的很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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