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事（三）

几年前，我有事到某人家里去拜望，闲谈中发现其人的书架上没几本可堪入目的书籍。本来是单位配置的一个四格的书架，能插那么百多本书，下层却空着。空着还罢了，却放着一双为他四处奔波立过汗马功劳的旧皮鞋，这让我为同行羞涩。何止是羞涩，我有点愤慨！他是当地有名的教师，并且“英勇”地成为了市级“骨干教师”，我便由衷佩服他有铅刀屠龙的本领，能够经常给学生讲讲如何做人和写作文，还亲自告诉我说，他发表过一篇8万字的论文，发在某杂志上。“某”杂志我非常知道，64个页码，4个印张，一本杂志就印个不足5万字。再说，那杂志是纯文学刊物，不发论文的。他撒谎可能纯粹是把我当作了傻子，这令我有点侮辱。对于这样高明的同行，我总要特别地刮目相待。

这几年来，每每和文学朋友在一起，我就一遍遍向他们复述王小波的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成为喝茶时最佳的佐料。笑过之后，总觉得有种难言的苦味。王小波说，下乡的时候，他养过一只猪，这只猪“两眼炯炯有光”，“像山羊一样敏捷”，吃饱之后就会跳到房顶上晒太阳，模仿各种发音。日子久了，它学会了汽车叫、拖拉机叫，春天的时候，它还学会了汽笛叫。这下麻烦大了：当地人是以汽笛声为下班铃的，它提早一个半小时就叫，结果大家每天乐颠颠地提早下班。领导就把这只猪定性为破坏春耕的“坏分子”，组成火枪队和手枪队，分两路包抄要剿灭它。结果这只猪竟然站在两个枪队的连线内，任凭狗咬人喊它都寸步不离，如果火枪队若敢开枪就会打死手枪队，手枪队开枪就会打死火枪队。剑拔弩张之际，这猪找到一个空子，像鱼雷一样撞出去，谁也没能逮住它，潇洒之极。知道了这个杂文写作的背景，就觉得这猪真是一头觉悟和反叛的猪。王小波的随笔和杂文不多，自他死后的十年，（1997年在家中猝死）他的书一再畅销，一些自称为思想家的人得反思一下了。  

想起了一个人，他在打算借我钱和借到我钱的那些日子里，对我很喜欢，对我百事关爱，问寒问暖，无微不至。还了我钱的日子里，他开始还喜欢我，后来就陌生，再后来就不认识我。还有一个人，爱文学，常找我来“请教”。有年端午节，硬是找到我在一家旅社典住的一间房子，给我一罐头瓶甜坯和五个油饼，一塑料袋苦苣菜，令我很感动。我因而对他常常是“不吝赐教”，借给他书和杂志（有错无还），送他稿纸和笔，留他吃我家常便饭，把他介绍我的文学朋友，推荐他在报上发了几篇文章。后来，他以“笔杆子”的特长，从乡下调到县城一个单位里工作，日子过得滋润。后来娶了老婆，生了儿子，老婆调到了县城，他也有了个好位子，从此就不再热爱文学。他和借我钱的那个人一样，开始还喜欢我，后来就陌生，再后来就不认识我。

我刚工作时，开始在报上发表诗歌。那时周六晚上，学校显得更加荒凉，就和同事、同学聚在一起喝酒。那时年轻气盛，大家都取笑我的诗，一个因脸较黑而被我们尊称为“黑大哥”的人，酒过七分，就开始朗诵他“写”的诗：“啊，你是高山上的一棵树，我愿意做你脚下的一泡粪肥。”“啊，我站在了绿色的山坡上，打了一个绿色的喷嚏。” 尤其是他那风趣的动作和表情，直惹得我们东倒西歪，笑得肚子疼。多年过去了，每每在一起闲谈畅饮，兴致时，他仍会朗诵和表演一番，声音和神态一如从前，无人模仿和修改，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2007年正月初八晚